“一拳石”问题(下)

2009-09-14 10:3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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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拳石”成为“曹雪芹”与题壁诗及书箱关系的“铁证”
   
    
   “一拳石”本来大不了是香山里的一景,之所以成为一个问题,纯粹是被“曹雪芹”搞乱了套的。

   戏剧性的事儿出在1971年。
   这一年4月4日下午3点,位于北京香山正白旗村39号老屋主人舒成勋的爱人在家收拾屋子,搬凳子的时候,不小心把墙皮碰掉了一块,她看到墙皮剥落处里面还有一层白灰墙,上面居然有毛笔写的斑斑字迹!舒夫人很好奇,开始慢慢地剥,没有想到墙皮很好剥开,而且越剥字越多,半天功夫就把大半墙壁揭开了,墙上面写满了字。
   这时候舒成勋从城里回来了,舒氏也是前些年被专家记录讲过曹雪芹与香山传说中的一员,所以他很敏感。舒成勋见到的题壁文字似乎是一些诗词,还有对联。这些诗词字句布局有序,排列整齐,文字还有组成菱形的,还有排成扇面的。使舒氏感到惊讶的是题壁诗文的中心位置的一副对联,“远富近贫以礼相交天下少,疏亲慢友因财而散世间多,真不错。”文字排成了菱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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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3年,吴世昌、吴恩裕等一些红学专家在香山进行调查时访问过在香山地区生活了一辈子的张永海先生,录到了张永海的一段口述资料:“曹雪芹按八旗归营的惯例来到香山,有一位叫鄂比的人和他交往甚密,竟能背讲全部《红楼梦》。鄂比曾送曹雪芹一副对联:‘远富近贫以礼相交天下少,疏亲慢友因财而散世间多。’”老屋墙壁上发现的这副对联和张永海老人所说的几乎一样,只是最后多了句大白话“真不错”。但是,题壁上的落款不是“鄂比”而是“拙笔”。“拙笔”和“鄂比”会是同一个人并且就是曹雪芹的朋友吗?老屋墙上的对联似乎说明不了这个问题。
   然而,1977年,北京工人张行家藏的一对书箱使事情有了转机。这时候,香山发现与曹雪芹有关的题壁诗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张行来香山游玩,看到39号老屋中的题壁诗后,想到家里祖上传下来的一对书箱上面,落款和老屋墙上题诗的落款一样,也是“拙笔”。
   这是两个黄松木箱子,第一个书箱右下角刻有怪石兰花一丛,箱子的上部刻诗一首为《题芹溪处士句》:“并蒂花呈瑞,同心友谊真;一拳顽石下,时得露华新。”芹溪是曹雪芹的号,这对书箱被认为正是送给曹雪芹的。在当时红学界,这是一件很轰动的发现,如果这个书箱是真的,将是关于曹雪芹生前有名字记录的文物的第一次发现。
   第二个书箱左下角也刻了兰花一丛,箱子的上部刻有两行小字:“清香沁诗脾,花国第一芳。”年款为“乾隆二十五年岁在庚辰上巳”。乾隆二十五年,正是曹雪芹生活的年代。在第二个书箱的落款处,赫然有“拙笔写兰”四个字,有人研究认为这个“拙笔”和正白旗村39号墙壁上的“拙笔”出自同一人之手。这就证明在墙上题诗的“拙笔”和送曹雪芹书箱的“拙笔”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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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发现似乎让前面的推理更加有了的依据。
   新的线索是在书箱盖板的背面发现的,原来这里还有另外一种笔迹的几行字,罗列了原来书箱里所装的书稿,并且提到一个叫作芳卿的女性,。传说曹雪芹在西山生活的时候,曾经与一个叫张芝芳的女人再婚过,芳卿显然是对张芝芳的爱称,这些字会不会是书箱主人曹雪芹的笔迹呢?尔后,一个叫孔祥泽老人的人被请来鉴定这些笔迹,据说他曾经在1943年抄录过一本名为《废艺斋集稿》的书。《废艺斋集稿》被红学专家吴恩裕认定是曹雪芹的遗著,现在遗失日本。如果吴恩裕的结论正确的话,这本书可能是曹雪芹留在人世的唯一手迹。当年孔祥泽对《废艺斋集稿》临摹、抄录了26天,对书中的字体印象深刻,孔祥泽认定,书箱盖背面的字和当年他抄的《废艺斋集稿》是同一个人的手迹。
   当年,这对书箱被很多学者看真的,冯其庸先生在70年代末年所写的《二百年来的一次重大发现》中甚至还将书箱题字与庚辰本批语文字联系起来,认为“其书法的风格,酷象庚辰本上的朱笔批语......可以说极为一致……又可能两者就是一个人的笔迹”。
   1973年2月,著名红学家吴恩裕先生在《文物》上发表《曹雪芹的佚著和传记材料的发现》,认为《废艺斋集稿》是曹雪芹的佚著,“是二百多年来有关曹雪芹文献的首次重要发现”。吴先生还披露,1965年,他从孔祥泽那里得到了所谓曹雪芹“题画石”诗句,即 “爱此一拳石,玲珑出自然;溯源应太古,堕世又何年?有志归完璞,无才去补天。不求邀众赏,潇洒做顽仙”这首《题自画石》诗,也是曹雪芹的作品。这首后来流传甚广却出处不详的“曹”诗,原来是从1965年“闷”到1973年,终于面世。
   自此,正白旗村39号老屋墙上的“拙笔”题诗,与书箱上的“拙笔”落款互证;书箱上镌刻“一拳顽石下”的字句,与《题自画石》中“爱此一拳石”句互证;再加上书箱背面字迹与《废艺斋集稿》字迹的互证,这些证据链全体指向了——曹雪芹。只是:如果说题壁诗上的“拙笔”与书箱上的“拙笔”指向曹的朋友鄂比,而笔迹的认定最多只能算旁证的话,真正指向曹雪芹的证据,就是书箱上的“一拳顽石下”与据说是曹佚诗的“爱此一拳石”之句。因此,“一拳石”不惟香山一景,成了曹雪芹与书箱、与题壁诗关系的“铁证”!
   尽管有许多人根本不同意这个推论,到1994年,人们还是决定在39号老屋的原址上建立一个曹雪芹纪念馆,以纪念这位伟大的文学家。而且,因为前人有曹雪芹“著书黄叶村”的诗句,正白旗村还被改称“黄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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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拳石”问题被“曹雪芹”搞乱了套
 
 
   我看红学界犹如一个旁径别出的迷宫。迷宫中心点就叫做“曹雪芹”,每个在里面钻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转法,别人总在说你走错了。站在外面看却也很是好玩。这“一拳石”,本来大不了是香山里的一景,之所以成为一个问题,纯粹是因为“曹雪芹”。这些年,与“曹雪芹”有关的文物出了不少,有些(比如通县的那块“曹雪芹墓碑”)已经被千真万确地证了伪,所以碰到“曹雪芹”的东西一定得留神。我写这篇文章的动机本来就是站在迷宫“外面”,给像我一样关心这个问题的读者做些资料梳理。
   吴恩裕先生认定《题自画石》诗是曹雪芹佚文的依据正是抄写《废艺斋集稿》的孔祥泽,是孔告诉吴《自题画石诗》是“抄存者从他的外祖父富竹泉所著《考槃室诗草》手稿中抄录的”曹雪芹诗。不过,1982年,另一位红学家吴晓铃先生在全国红楼梦研究会议上出示了他70年代在中国书店买到的《考槃室诗草》和其中的《自题画石诗》,里面夹有孔祥泽先生(富竹泉外孙)写的关于他外祖父的事略,在这个稿本的卷一叶十一下就有那首《自题画石诗》(诗集是编年体,卷一收甲子、乙丑也就是1924、1925年的诗作)。陈毓罴、刘世德《曹雪芹佚著辨伪》(《红楼梦论丛》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通过考证《废艺斋集稿》上的曹雪芹序、董邦达序和敦诚记是伪序。这就是说,《废艺斋集稿》是假的;《题自画石》诗也是假冒作品——它是富竹泉上世纪20年代《考槃室诗草》中的作品,而其外孙(即孔祥泽),是把“先外祖”的诗冒充曹雪芹的诗提供给人发表的。
   还有人认为,题壁诗上的“拙笔”与书箱上的“拙笔”互证;书箱上的笔迹与《废艺斋集稿》笔迹互证;书箱上刻的“一拳顽石下”与所谓曹雪芹佚诗的“爱此一拳石”互证,都出在前后几年里,而且舒成勋到孔祥泽都是一个不大的圈子,这事儿的巧合也太蹊跷了。
   至于题壁诗笔迹=书箱上笔迹=《废艺斋集稿》笔迹=庚辰本批语笔迹=曹雪芹笔迹的冯其庸先生的说法,吴恩裕先生却是不同意的。吴在《曹雪芹佚著浅谈》中说过,“早期抄本《石头记》的批语,除了1974年我发现的怡亲王弘晓过录的本子是原抄本之外,都是些不知经过多少次过录、也都不知道是谁过录的本子,有什么理由那么相信他们呢?”有人认为,所谓“怡亲王弘晓过录的本子”也不是原抄本。其实,冯先生自己也承认这样的笔迹鉴定,当然是“一种主观的设想而不是科学的结论。”
   再此前,也有曹雪芹“佚诗”和“画像”的“发现”。1975年吴世昌、徐恭时联名发表《新发现的曹雪芹佚诗》(南京师范学院《文教资料》1975年8、9月号增刊),公布了曹雪芹一首七律注4,后来澄清此诗系周汝昌先生所作。有关曹雪芹两幅画像的公案。学术界也用事实证明王冈绘“曹雪芹”小像和陆厚信绘“曹雪芹”小像全是伪作。
   至今,关于书箱等等是否有意作伪在网络上仍有人在争论。“正方”坚持张行以及孔祥泽是作伪者;“反方”则持书箱为真,《废艺斋集稿》为真,只是早年间卖到日本今日无查的罢了。
   我是不大相信上面那些“文物”的。不过要说“一拳石”与曹雪芹的关系,我却另有一个小小的“旁证”:
   清赵慎畛《榆巢杂识。下卷》有“鹿谷藏砚”条,上载:“鹿谷藏旧砚,正面上下二活眼,背面上五活眼,为日月合壁、五星联珠之象。有集《四书》跋一首云“一拳石之多,日月星辰系焉。磨而不磷,惟我与尔有是夫。”款题“田居”。左侧又有两印章:一“黄叶村庄”,一“兰成”。岂庾兰成物耶?”赵慎畛为嘉庆元年进士,道光五年任云贵总督。他官声甚好而且也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不过他以为这个收藏砚台的“兰成”就是南北朝的诗人庾信(庾信小字兰成,其《哀江南赋》有句“王子滨洛之岁,兰成射策之年”),一定是个顺嘴说说的事。以赵慎畛的学问,他应该知道汉魏时期文人使用的砚台多砖砚,少数石砚形制也很简约。砚台制作的讲究是明以后尤其是清的事,以砚石的“眼”为上品更是清以后的事。何况,这方砚上还有关于“黄叶村庄”的字样呢。叫“兰成”的人世上多有,或许,这方砚上的“一拳石”与“黄叶村庄”也是乾隆以后的物件呢,这岂不又与曹雪芹“故居”和书箱刻诗有了点联系?可惜这事儿好像没有人专门论过。
   ——我是不是也钻在“迷宫”里了?
 
   写于2009年8—9月间
 
   注1  《哭崔常侍晦叔》全诗为:“顽贱一拳石,精珍百炼金;名价既相远,交分何其深!中诚一以合,外物不能侵。透迤二十年,与世同浮沉,晚有退闲约,白首归云林。垂老忽相失,悲哉口语心。春日嵩高阳,秋夜清洛阴。丘园共谁卜?山水共谁寻?风月共谁赏?诗篇共谁吟?花开共谁看?酒熟共谁斟?惠死庄杜口,钟殁师废琴。道理使之然,从古非独今。吾道自此孤,我情安可任?唯将病眼泪,一洒秋风襟!”
   注2  《答卢仝结交诗》全诗为:“有鸟自南翔,口衔一书扎,达我山之维。 开缄金玉焕陆离,乃是卢仝结交诗。此诗峭绝天边格,力与文星色相射。长河拔作数条丝,太华磨成一拳石。 莫嗟独笑无往还,月中芳桂难追攀。况值乱邦不平年, 回陵倒谷如等闲。与君俯首大艰阻,喙长三尺不得语, 因君今日形章句。羡猕猴兮著衣裳,悲蚯蚓兮安翅羽。 上天不识察,仰我为辽天失所,将吾剑兮切淤泥, 使良骥兮捕老鼠。昨日脱身卑贱笼,卯星借与老人峰。 抱锄劚地芸芝朮,偃盖参天旧有松,术与松兮保身世。 卧居居兮起于于,漱潺潺兮聆嘒嘒。道在其中可终岁, 不教辜负尧为帝。烧我荷衣摧我身,回看天地如砥平。 钢刀剉骨不辞去,卑躬君子今明明。俯首辞山心惨恻, 白云虽好恋不得。看云且拟直须臾,疾风又卷西飞翼。 为报覃怀心结交,死生富贵存后凋。我心不畏朱公叔, 君意须防刘孝标。以胶投漆苦不早,就中相去万里道。 河水悠悠山之间,无由把袂摅怀抱。忆仝吟能文, 洽臭成兰薰。不知何处清风夕,拟使张华见陆云。 
   注3  《石塘歌呈吴侍郎》全诗为:“谁剜太素一拳石,石壳皴皱涵芳塘。塘中清淑族查滓,积成土块如浮航。三千界分有南赡,休王帝伯更皇王。尧衢涨作九年潦,秦火煎成百沸汤。入昏出晓乌兔浴,韬风蓄电蛟龙藏。巫姒凿开通浩浩,女娲炼熟补苍苍。三山缥缈出塘外,人云此是蓬莱乡。谁令海乾白石烂,黑风吹散天风裳。鼋腥蜃秽贔屭立,虾螺鳅鳝生毫光。西江老子一口吸,喷作万顷澄汪汪。何当长啸挈斗柄,与君塘上酬酢倾天浆。”
   注4  全诗为:“唾壶崩剥慨当慷,月荻江枫满画堂。红粉真堪传栩栩,渌尊那靳感茫茫。西轩歌板心犹壮,北浦琵琶韵未荒。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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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浪简介:
财讯传媒(seec)集团常务副总裁。上世纪80年代起先后在《中国青年报》、《三联生活周刊》、《中国青年》杂志、《财经时报》、《财经》杂志任高级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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