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琢和他的火凤凰

2017-02-16 16:40:03
分类:未分类

李林琢和他的火凤凰           

(按语:下面的文章发表于2月16日《南方周末》,但被删节。很多微妙的、有意思的东西看不到了。请读者相互转告,既花时间阅读,就要读原汁原味。谢谢。郑也夫)


语言不是精密的、恪守逻辑的东西。其弱项在此,妙处亦在此。比如“英雄不问出处”这句话。“不问”字面上最直观的指向明明包含“不许问、不想问”的意思。但实践中却发生了两个层面上的背离。其一,语义上硬生生落到“将相宁有种乎”的意味中。其二,叙事中人们最愿意打听和表述的是英雄之出身。而不打捞各色人等的出身,又怎能坐实“英雄宁有种乎”呢?

本文讲述的是我的老同学、画家李林琢。有根有梢才是故事,且从他的家庭出身和个人出身说起。我们那个时代反血统论的英雄遇罗克早就论述过:家庭出身和个人出身是两回事。

我们是老同学不错,但不是一个班的。他是北京八中66届初三一的,我是初三二的。当时算不上知根知底。68年分手,再见面已是30年后。他班上的同学多次和我念叨:李林琢那个工人出身是假的。是真是假要话说从头。  

林琢的父亲16岁从山东德州闯关东到了沈阳。随后进入日本兵工厂做学徒工,日后成了优秀的技工。多年后给工友表演,闭着眼睛摸多国造的螺丝拐头,可以准确无误地报出国别。后辞工经商。开始时做五金器材的生意。他不识字。多年后林琢看到父亲当年一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都是他自篡的符号。可见其人有自己的一套。生意肯定不错,当时李家是在沈阳洋楼电话。林琢父亲借给大舅1000银元,大舅生意开张不久江山易主,他带上了资本家的帽子。林琢父亲合伙买了个轮船,这应该是其生意的高峰。轮船在辽沈战役中被炸沉。老家还有其经商后购置的田地。他娘,即林琢的奶奶不善经管,接连出卖田地。当时屡屡被父亲埋怨。解放后才改口:要不是你奶奶,咱家就背上了地主的帽子了。轮船被炸毁应是决定性打击。一解放父亲就随安东电厂迁京,改换身份,做了工人。他手艺好,做过朝阳区供暖技术组长,有过节能的重大发明。被评为市级劳模,受过彭真市长接见。曾经动员入党,外调后不再提。1981年去世前,拿出藏匿多年的最后一根金条, 在父亲的弟妹间平分。按照当年成分划分,他是工人吗?林琢能有一个好出身,不仅有赖毁船赔地的运气,更仰仗老爹的精明。一是离沈赴京,重做工人。二是守口如瓶,家中老底不与儿女们道。所以林琢在中学时代,一直真心以为父亲是血统工人。但林琢父亲一生最长的生涯分明是工人,能说他不是工人?但他毕竟不是等闲的工人。林琢无疑继承到这位游走于手艺与商业间,安度满洲国、民国、共和国三个时代的大能人身上的基因和后天阅历。

 

家里没人搞美术,哥哥爱画两笔,影响了林琢。小学时他拿自己涂抹的一张画给老师看,老师不信是他画的。中学时他课上的一张画中有马克思的侧面像,老师给了“五+”。他没进过少年宫等任何美术小组。沾了工人出身的光, 68年分配到特钢(后并入首钢)的炼钢车间。一个班出两炉钢。出钢时大干30分钟,汗流浃背,干罢喝盐汽水之痛快林琢至今不忘,然后就躺在钢筋焊的椅子上喘气休息。这份劳作的特征是强度极大、休息时间也特长。精力充沛、想入非非的年轻人总要在两炉钢之间的休息时找个事干。林琢开始涂抹。他父亲将他的画拿给一所美术师专的佟继武老师看。佟老师一般不收学生,看过习作后答应指导林琢。有了老师后林琢工歇时的涂抹更起劲。这项技能让他理所当然的成为炼钢车间黑板报(钢厂的黑板通通是铁板)报头的作画者。林琢说他用彩色粉笔作画,是连画带揉。这当口,北京画院的马泉老师到特钢体验生活,见到林琢的黑板报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粉笔画。那是抬高工农兵打击老九的时代。此言一出,林琢就成了工人画家。1971年北京市要办美展,厂里让林琢脱产一个月。在佟老师指导下他第一次画油画,以后换了张颂南老师接手指导,完成了林琢的画作“工人学习”,参展并获奖。这下子林琢在厂里名气大了去了。

1974年中央美院招生, 这是自1964年四清运动以来美院首次招生,机会极其难得。林琢报了名交了成绩。久等无音,托人打听,才知道准考证被厂部扣住已过了期。不久又来了个机会,中央美院从全国招收七人组成一个为期一年半的油画创作班。因为学完还回原单位,厂里放行。林琢如愿进入创作班。七位青年工人满心想着和老师们学画画,不想一进入就赶上了批黑画家的运动。七位学员多为工人和军人,腰杆硬,美院中哪个青年教师批判老画家,七人就一起批他。但到底是学不上画画了。运动临近尾声领导决定:开门办学,师生一同下工厂,并选中了首钢。刚刚解放出来的黑帮份子侯一民先生是这班的班主任,还是北京八中的校友,更是他的命中贵人。

工厂的混乱与社会的无序同构。林琢当炉前工时期,钢厂的事故高得出奇。一吨重的天车大钩一年中掉下来12,一次出钢时钢包大梁断裂,钢包摔进炉坑中钢水溅到十几米高的车间顶棚。六年中林琢遇到过几次爆炸,每次爆炸后车间都是灰尘弥漫,伸手不见五指。1973年与林琢同龄的一个青工在爆炸中身亡。如此环境下,炉前工们基本上人人有程度不同的烧伤。多年后林琢宴请当年工友,见面后他心中惊叹:一个个居然都活着。

做了六年炉前工未遭大难,美院深造后几乎一定跳出风险之地了。在首钢办学主要是在工厂绘画,每周只劳动一次。孰料在劫难逃,一周一次的劳动中偏偏出了大事。19741213,炼钢炉爆炸,喷出十几吨钢水。炉前的林琢调头飞跑,一摸脸耳朵没了,跑出车间就地打滚。事故中共五十多人受伤,四个重伤者中林琢是唯一活下来的。左臂和脸部严重烧伤。烧成什么样?他能下床后,路过其他病房的门口,病房内卧床的女孩儿看到后吓得赶紧往床底下钻。 医院护士说:看望这个工人的人数超过所有病人,包括高干。可能是因为那个时代战场一般的炼钢炉前造就了炉前工们战友一般的情谊。还因为这个家无背景,不说大话,一手拿钢钎一手握画笔的青年是首钢的骄傲,是同龄人的偶像。多年以后,林琢在其个展中一幅钢厂题材的油画下写道:“在钢厂,我流过六年血汗:至今怀念,共过生死的伙伴。”

烧伤前林琢早有女友,是邻居,一位著名史学家的女儿。女孩母亲文革中自杀,其父受冲击时,林琢母亲帮助照顾女孩和她的兄弟。两家相濡以沫,两小情深无猜。事故前女孩是上海一所大学的工农兵学员。事故后白天照顾林琢,晚上在家里为二人的关系吵成一锅粥。一个月后她返回上海,寄来绝交信。伤痛导致的半个月失眠、这期间得知另外两个重伤者刚刚死亡,而这封信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将刚刚脱险的林琢,从301医院送到安定医院,定性为躁狂型抑郁症,一住三个月。躁狂症高峰期林琢的破口大骂席卷高层领导。导致医院到首钢和美院去调查,结论是:在工厂是好工人,在美院是好学生。幸免于难。他回忆说:“这里是个小社会,农民、音乐学院教师、名人子弟、外交官女儿、级别不低的官员,相会在这里。有人木呆呆的,有人翻筋斗,有人大唱:‘脱了大褂,换军装,皇军的洋枪我来抗’。一幅奇特怪诞的众生相,这些唱词平生第一次听到,也将没齿不忘。”我从其回忆中体会到的是林琢的一大优势,能从残酷的现状中找到好玩的东西,能从荒诞中发现美感。

事故发生后,作为班主任的侯先生第一时间问当事人:他眼睛和手坏了吗?得知眼睛完好,右手完好,侯松了口气:“那就没关系了”。怎么没关系了?身体、面孔都关系大了。身体还处在抢救期。因面孔烧坏,日后介绍过一打对象,对方虽事先耳闻,还是见过一面就不谈了。但我等俗人须明白,侯先生之说是“伯乐”的言辞,他的心思聚焦在一个他难得见到的有潜质的后生的艺术生命上。在医院探望时,侯先生问林琢有什么要求。林琢只说:希望病愈后能在中央美院继续耽搁了的学业。

林琢原本喜欢读书。休养期间读了不少书,包括第二遍通读《鲁迅全集》,也是因为这套书当时好找。鲁迅对汉代石画像的求索和谈论,在林琢内心深处存盘。他是同代美术学生中最早知晓这一宝藏的人。

1976年夏,林琢走出了病房。美院开始讨论对这位学员(那个进修班已经结业)该如何交代。有人说:他因工伤缺席了多少天进修,就给他补上多少天。侯先生正颜厉色道:是等价交换吗,那么李林琢的两个耳朵没了,该怎么补偿?言者无语。

林琢先插到工农兵学员中。不久赶上恢复高考后的招生,他破例成为唯一的先工农兵学员、后七七级的美院学生。1981年毕业,任壁画系秘书兼教师。

 

    1971年在首钢作为工人画家脱颖而出的时候,林琢说他压力很大,因为知道自己没受过正规训练,毫无基础,名实不符。现在受了正规训练,毕业留校了,他说压力更大了。因为他看得出周围师生的眼光,都认为是美院同情照顾,让他继续学业乃至留校的。他要为自己正名。

其实他的毕业作“钢之歌”(1981) 应该能为他正名。那幅画入选了第六届全国美展(1984),还不行吗? 但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七、八十年代之交,反映工厂的绘画已淡出美术界。几成绝响的“钢之歌”不被关注,即使进入全国美展。而墙内开花墙外红则要等待十年后的法国,此为后话。这幅画有这样几个特点:基调是蓝色,而非人们惯常看到炼钢炉前绚丽的火红和橘黄;非写实,是趋于动态的装饰风格;给人的基本印象是抒情之美,而非炉前的艰辛、热烈、豪情和力度。林琢解释如下。钢厂炉前的景观本身极美。笔者曾参观首钢氧气顶吹转炉,被其壮观深深震撼,知此言不虚。而我们只知炉前美景之一,不知其二。林琢或许习惯了炉前之绚丽红黄,偏要将炉前比较少见的湛蓝之美呈现,别致是美术家的当然追求。他说:“清晨的时候,霞光打进暗红色的炼钢车间,合成了一种罕见的蓝色。美极了,但转瞬即逝。”那是炼钢人独享,参观者无缘的,而那稀罕的蓝色一定深深地打动这位工人画家。老师对画作初稿的评价是: 苏联的味道。这句评价让林琢下了半年功夫“去苏联化”。白石老人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林琢践行此道。我问:怎么去“苏联化”?他说:往变形走,往装饰美走。我的观感是:走得很动态,造就了一种流动的装饰美。习作定稿后,一些老师说:林琢没学过工艺美术的装饰啊,哪儿来的?我以为凡成才者,必有些无师自通的东西。而超越了苦难的审美对艺术家至关重要。从这幅画看出林琢已从车间的残酷和个人的苦难中升华。这幅作品没有赢得当下的喝采,却是林琢美术之路的起点和其艺术风格的雏形:变形,流动感,装饰美。

“正名”完成于九年后。亚运会即将开幕,服务它的五洲大酒店的内部出了事故。六个花岗岩石柱被喷灯灼烧过度,烧成酥皮,承接装修的港商下落不明。怎么修补成了难题。有人说包不锈钢,包木头、地毯等等。林琢说了一句:搞浮雕。人家立即回复:你给个小样。他回家就用大可乐瓶做了个石膏的浮雕小样。五洲大酒店立即跟进,选了六个石柱中最边缘的一个叫他试试。一试手就获好评,最终六根石柱的浮雕大获成功。不少工程师说:五洲大酒店因祸得福,现在的石柱比未烧坏时要好看得多。酒店接着又商议大墙上的壁画。工程师们说能画个飞天才好。林琢说:不可。他交出了“云水”的画稿。店方说:太好了,跟我们想的一样啊。这正是社会上最常见的马后炮加自我拔高。还是“供应学派”说得靠谱,你的需求是天才的发明家供应出来的。五洲大酒店的成功反馈到美院同仁,大家才承认这小子的能力,他伤残了又留校了,却未必是因伤残而留校,亦未必伤残留校者便无能。“云水”是林琢的第一幅为公共场合制作的壁画。也是蓝色,也是形态飘逸。看过“钢之歌”的人会立即想到,这是一人手笔。“钢之歌”的萌芽日后将有无穷伸展。林琢以前做过木雕,陶瓷。而石头浮雕这也是第一次。以后浮雕将是他艺术实践之重镇。1990年的五洲大酒店让林琢轻舒一口气。他在中央美院站住了。可惜的是随着五洲大酒店日后更新内装修,这两幅作品已经灰飞烟灭。林琢平淡地说:在酒店这是常事。我这个局外人听着震惊。

接下来是1991年五位画家的巴黎个展,其中有法国人,捷克人。林琢的作品有木雕、陶瓷和“钢之歌”的照片。巴黎美术学院的宾嘎斯说:“钢之歌”是法国人画不出来的。一个记者问林琢:您经历这么大不幸为什么还能完成这么出色的作品?林琢说:“罗丹说过‘作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任何痛苦,……甚至亲人的背叛,对于他都有一种心酸的快乐’。”这些都刊登于第二天的《欧洲时报》。另一位法国画家林珐问林琢:“你的‘钢之歌’太好了,原作为什么不拿到巴黎?”林琢回答笔者这同一问题:这事不好意思和外国人讲。我们当时没有那份经济力。这是无收入的画展,根本不能预料能否现场卖出作品。林琢打算运到巴黎的作品有一百公斤,按照普通旅客的行李标准大大超重,托了关系才得以托运上飞机。而“钢之歌”长3.5米,根本就没有敢想能够带去。最终个展的五个画家中只有林琢的作品现场卖出,一卖就是67件。一个巴黎餐馆老板向林琢定制了一件木雕,选了一个8米长的非洲红木。雕好后给林琢5万法郎。林琢的作品在巴黎被承认。五洲大酒店与巴黎个展一同,帮助林琢卓然立身于中央美院。

两年后侯先生介绍林琢去深圳,说有些雕塑工程,要他争取一下。林琢拿自己的作品照片给深圳方面看,对方本来已经将2000平面的浮雕工程包给了湖北美术院校。看过作品,深圳方面愿意变通一下,分出一半给林琢,最后确定为900平米。这活太大了。他回京汇报,请侯先生出山。师生合手接下这大活。另一所美院来的是一个艺术团队(八个正副教授),接的活是“西方文明”。而中央美院就是侯李二人,接的活是“东方文明”。其态势几乎是打擂台。林琢过后回忆,他最费神的是要考虑高10米、长近百米的浮雕,必须近观精美、远看协调,且必须能从各个不同角度观看。画稿完成后,林琢督导一队刻工在湖南一个山村开干。浮雕与绘画不同,后者水准高下全凭画家一人。而上乘的浮雕既凭画家的技能,又靠石匠的手艺,二者缺一不可。我是从读贴中认识到刻工之重要的。依敝人之见,唐代书法第一人非欧阳询莫属,而第一作品则为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何故第一作品不是第一人所书,因神来之笔可遇不可求。古代石碑上每见“某人文”,“某人书”,而“雁塔圣教序”上还有“万文韵刻”,万氏乃隋唐之际第一刻工。若非这位刻工,圣教序当没有后世所见那般珠圆玉润。但经历一个世纪的革命加动乱,顶级的手艺人已不复存在。故想作顶级的浮雕,太难为了今天中国的艺术家。他们打好自己的画稿后,第一要务是选择刻工的团队,而后就是与石匠们的艰苦合作与博弈。雕刻侯一民、林琢的800平米浮雕的60多个石匠们分成七组。林琢曾对一个组的雕刻大为不满,将该组工头训斥一顿,全然不顾他是包工队长的侄子。几天后侄子被撤掉。调整后七个组中各有一名手艺高超的领班。“东方文明”从介入到安装完成,整个工程费时一年。林琢和他的四个美术助手,在湖南工作现场干了一百天。雕刻下来的碎石日后用来铺路,将该村落的土路全部改成碎石路。工作量可见一斑。世界之窗的大型浮雕1993年全部完工。其中“东方文明”部分1999年在第九届全国美展中被评为设计类银奖,即最高奖,因该奖项没有金奖。

林琢的浮雕一炮打响。其后接连设计制作信息产业部门前高12米、直径3米的花岗岩浮雕柱、外交部迎宾大厅200平米的汉白玉浮雕壁画《华夏文明》、徐州汉画馆浮雕。信息产业部的石柱位于最显赫的北京长安街上。国际人士一进入外交部大厅,就马上面对正面的大型浮雕。遗憾的是,多数国民看不到。林琢说:真是上帝的恶作剧,要我这个门脸被烧坏的人,为国家做门脸。而体量最大、林琢念兹在兹的还是深圳世界之窗中的“东方文明”。

完成“东方文明”之后三年,唐山市为纪念地震20周年,向中央美院、鲁迅美院两所艺术院校征集雕塑各三件。鲁迅美院的作品率先通过。中央美院出手了78件未获通过。侯一民先生要林琢也出点力。刚巧林琢手中有个凤凰雕塑,是为北京申奥制作的。那年申奥失败,这件作品暂时没了用场。小样送到唐山,该市规划局长一把握住:我们要了。还是那句老话:英雄不问出处,不管功劳再大,跳槽的韩信不是为刘邦定制的。以后这件高15米的不锈钢雕塑立在唐山火车站广场,命名为“新生凤凰”,两边是中央美院雕塑系教师所做的另外两座雕塑,。林琢称这件作品为“火凤凰”。我在他家里见过多个大小不等的火凤凰的小样,想来那是他情之所系。而他的全部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也是火凤凰。一次在他家中看到一幅照片,夕阳中的火凤凰真是紫铜的颜色。我问林琢:唐山的火凤凰是什么颜色。他说:不锈钢。我说:镀成紫铜色多好,那才是真正的火凤凰。他说:你太浪漫了,那要增加很多成本,还有工艺问题,出资方很难答应的。我一向以为艺术家才是浪漫的,不想这一次浪漫的是看客。我因此也明白了,城市雕塑是艺术家、刻工、市领导、出资者多方合作与妥协的结果。成功的城市雕塑家必是多面手,必是集艺术、实干、管理,乃至谈判能力于一身的人才。

 

几年前的某天,林琢突然来电话:说他刚度过一劫,险些在抑郁中自杀。最后关头自己拨了急救电话,在安定医院又住了几个月,已经痊愈。我一直以为精神问题是艺术家的专利,且他们越忙越康健,闲下来便发病。经沟通才知道他不是这样,他是负荷太大,不仅是创作的负荷,更是与多方人士的博弈,特别是大工程中督导刻工的巨大压力,导致了精神失衡。

好在他又康复了。2016年精神抖擞地出任中国壁画学会会长。

写作此文时琢磨自己为什么喜欢火凤凰,才想到潜意识中我也将林琢看作一只浴火凤凰。人的一生诡异莫测。因此,宿命论与意志论在解释人生中永远各据一席之地。林琢的劫难中有宿命的色彩。若其父亲的轮船未沉,或没跑到北京重做工人,换成资本家出身林琢就不会分配到北京特钢厂,而将和我等一同奔赴农村。如是也就没有工人画家,也可能没有了炉前的那次惨烈的事故。但是宿命论显然解释不了以后的林琢。按常理,他几乎一定垮掉,从身体到精神。但他偏偏站起来,娶妻生子,儿子健康阳光得很,正在美国读博。林琢一路下来,完成了一件又一件巨大的城市雕塑。

除以上讲述,其主要作品如下。1988年月坛体育馆门前的现代雕塑《月》。1999年外语教学与出版社高8米的《马克•波罗》雕塑。1998年为纪念兰州—西宁—拉萨光缆干线竣工暨江泽民主席题词创作的纪念雕塑《建设者》,雕塑高8.5米,重百余吨,立于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口。哈尔滨高等法院的《人 法 道》汉白玉浮雕。河北石家庄井阱煤矿的《井阱煤矿死难同胞纪念馆装饰透雕及纪念碑》。2006的深圳东部华侨城的整体艺术设计壁画、雕塑。2007年海南省博物馆面积220平米的石浮雕景墙。2008年解放军总装备部的煅铜浮雕。财政部饭店总面积180平米的石浮雕《山高水长》。2013年石家庄河北建设厅大堂壁画和外墙浮雕。2014年廊坊建筑师会所大堂浮雕壁画《建筑世界》。2014年北京地铁国家图书馆站浮雕壁画《源远流长》。2015年北京首都图书馆的灯柱、彩色玻璃及浮雕壁画。2016年北京地铁郝家府站陶瓷浮雕壁画《天鹅湖》。

进入林琢故事的细节,我才想到2016年是唐山地震40周年。“大年”是忽悠将银色的“新生凤凰”变成紫铜色的“浴火凤凰”的最佳时刻。逝者如斯不舍昼夜,行文之际已是2017年。错过了十年一遇的机会。我是如此希望唐山火车站前矗立的“新生凤凰”披挂上紫铜色,成为名副其实的“浴火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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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社会学教授。中国开放以后最早研究中国知识分子问题的社会学家。学术著作主要有《西方社会学史》、《代价论》、《信任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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