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寒当以才华自辩

2012-02-07 14:26:21
分类:社会
  方韩大战,从笔战到诉讼,从网络到现实,引来围观无数,也引来争论无数。只有撇开其中纠结的细节,抓住事情的主要脉络,才能直抵此次大战中几个重要问题的本质。
 
   存疑者要什么?
 
   在纷繁的考据、笔战之下,暗含了从低到高的三个层次的质疑:代笔、才识、才思。对《三重门》、《求医》等文章是否代笔的质疑的本质,是对韩寒才识和才思的质疑。才识,指知识、素材、阅读、创作经验的积累;才思,指敏捷的思维、迅速的反应、绝妙的比喻、幽默的文字等,这通常也是一个人能被称为天才的原因。
 
   事实上,对于作家,要证明作品是自己所写或许真得到肯德基开证明,但要自证才华,证明自己写过这样的文章并不困难。怀才就如怀孕,孕育十月想让别人看不出来也是非常难的,更何况,天才本来就是一个咄咄逼人,锋芒毕露的词汇。而且,更重要的是,作家在创作过程经历的知识的积累、经验的沉淀、灵感的愉悦、枯竭的痛苦、代入的体验等等都会深深的烙印在作者思想上,并在笔会、访谈、交流中不可抑制的显现出来,并不断在同业团体中交流,取得行业公认。推而广之,证明职业资质不单对于作家不难,对于编辑、会计、甚至木匠、瓦工、月嫂、乃至性工作者都不难,这种证明无时无刻不在行业中的日常工作和交流中进行着。所以,对大多数人而言,无需担心这种质疑,即使出现这种质疑,也会由同行公认的形式迅速得到平息。显然,在韩寒的另一个领域——赛车,就没有对他的这种质疑。
 
   正是由于韩寒较少的出现在公众面前,也不屑于参与同行的交流,人们看到更多的是韩寒的作品——如果用飞鸟来比喻,就是精心制作、包装的标本羽毛。再加上在少数视频中韩寒表现差强人意,所以麦田质疑的一丝火星就能迅速引燃公众好奇心的干柴、并继而引发围观和争论的燎原大火。质疑者以及背后沉默的公众,甚至韩寒的粉丝都渴望看到韩寒扇动翅膀时鲜活羽毛的金色光芒。所以,对韩寒而言,是否代笔只是一个弱质疑,而对其才识和才思的质疑才是实质性的强质疑。
 
   而对于韩寒的青年领袖、公共知识分子的身份而言,韩寒驳斥质疑的过程会自发产生韩寒必须面对的新问题,即面对质疑的态度、涵养、公共空间的礼貌等。这些综合在一起,即构成了韩寒在此风波中所面临的全部考验:他除了回应对一个作家的尊严和底线的弱质疑外,还必须回应对一个作家才华的强质疑,在此之上,他还需要向合约方证明自己的商业价值——向凡客证明自己作为80后领袖的推己及人的自由精神、向雀巢证明自己具有公共知识分子手断咖啡的温润,而且,他还需要向社会证明自己作为意见领袖的素质和涵养。
 
   遗憾的是,韩寒做得并不好。
 
   在对待批评和质疑的态度上,韩寒在涵养和宽容上不如他所批评过的市长韩正;而对麦田的涉及麦田妻女的攻击,活脱脱就是鲁迅笔下的“由短袖联想到私生子”。不知以反传统著称的韩寒是否已“猛然发现”自己已是浸淫传统而“沉入杯底的布”。
 
   对质疑本身,韩寒出示手稿并诉诸法律,但对于更为关键、更为本质的对他的才识和才思的强质疑,却做出了弱回应,甚至在访谈中出错起到为质疑者背书的作用。这导致了考据派喋喋不休,也进一步刺激了更多的知识界人士加入质疑。
 
   虽然说才思绝妙但并不等于敏捷、再或者文笔和口才之间有着重重幔帐,但退而求其次,展示才识,展示知识上的积累和创作过程中的经历并不需要敏捷的口才,深厚渊博的积淀自然如大腹便便,让人一望即知。到时,才华锋芒逼人,质疑自然烟消云散。
 
   预估事情后续的发展,法庭只能判定方舟子是否侵权,而并不能认定是否有代笔。即使通过宣传技巧把“方舟子侵权成立”演变为“《三重门》不存在代笔”,法庭判决也仅仅像一个文凭,而向社会证明才识和才思就如同面试。社会意识的形成是直觉性的,在以前,不参加访谈、不接受当面访问、不参加笔会,会被视为反体制的特立独立,而经此一役,如果不能做出展示才思和才华的强回应,这些举动将被视为虚弱。这会继而招来嗜血的媒体,盼望镜头前的他左支右绌,这必然将持续损害他的商业价值和领袖地位。
 
   知识界和商业传播
 
   韩寒提供给社会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小说而是博客,其本质是批评和“反对”。正是这种“反对”让刘胜军、周斌、萧瀚等名人纷纷认为韩寒不该质疑,可以获得道德和价值观的豁免,甚至无视韩寒已经具备的巨大影响力,生造出疑似公共人物这样的名词,而最终理由就是他是“反对的一面大旗”,是一面可以迅速传播、变成巨大压力的大旗,这面大旗下云集的芸芸众生让知识界激动不已,仿佛已看到了那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的场面。
 
   可叹的是,为了支持这面反对的大旗,某些知识分子不光在观点上大幅度摆动,甚至还放下了传统的清高,在传统文人被韩寒称为手淫者、傻,以自身献祭者被称为蠢之后,反而左右争相献媚于商业传播。也许,这正是当年有陈独秀、胡适、鲁迅,但今天却严重依赖韩寒的一个原因,从这意义而言,当韩寒让姚文元穿越到整风时代,这就不仅是韩寒的羞辱,也不仅是商业传播领域的羞辱,而是整个知识界的羞辱了。但为了“反对”而做出的这种价值观和自尊的牺牲是否值得?最终结局又会是什么?
 
   反对,是民主和宪政的手段。蔡英文说的“需要反对的力量”的话语,让很多人心动神往,但这个话语中所含的“反对国民党”的浅表之下隐含了更深的含义,那就是:“反对的力量”仍旧需要反对。“反对”并不是获得道德和价值观豁免的理由,反对力量内部需靠“反对”以自净。如果中国知识界和舆论界不用价值观梳理自己的羽毛,那么,带病前行的中国舆论最终无非带来两种结果:
 
   一种是道德豁免最终反过来吞噬反对的最初目的。太阳之下无新事,这已经反复在中国上演。胡适当年正是通过对价值观的冷静坚持才察觉到反对力量中隐含的价值观缺陷,并精确预见了以后的发展。而当年那些为反对而紧密团结在反对力量周围的人,为反对而给予当时的反对力量一切道德豁免的人,他们后来的遭遇不正说明了“对反对的狂热拥戴”和“对价值观的冷静坚持”带来的不同结局的冰火两重天?而新华日报那些远胜韩寒博文的“历史先声”最后不也演变为标志着反右扩大化开端的社论《这是为什么?》。直到民进党推倒国民党,民进党还是而人而不是神,直到马英九推到陈水扁,马英九还是人而不是神,这一历史才停止重演。可见,质量不高的反对正是通向“质量不高的民主”之路。而通往朝鲜的路其实也是由赞美铺就,而沉默,只是维持了现状。回溯中国历史,兴亡交替之中并不缺“推倒”,但却都在“推倒”的同时树立新神。过去的神背后都是大刀、长矛和坦克,展望信息技术飞速发展、自媒体发达、草根传播力无远弗届的将来,草根舆论造就多数人的暴政,造就新神,也并非毫无可能。那么,道德豁免最终吞噬“反对”的最初目的,并接过被反对的衣钵,变得“不容质疑”,这在以前和当下的粉丝洪流中似乎以见端倪。
 
   民进党和陈水扁的关系则提示了带病前行的中国舆论的另一种结果。显而易见,如果民进党不自净,不和陈水扁割裂,带病前行,后果不言而喻。而让民进党发展下去的不是以人为纽带的紧密团结,而是以价值观为基础的团结和自净。这反过来提示我们:存在缺陷的反对力量,最终将在压力下失败、消亡,或者,选择媾和或妥协。从某种程度而言,这似乎已不是一个预测而是一个事实了。
 
   那么,这两种结局带来的问题则是:中国的知识界该如何处理和商业传播之间的关系?从某种意义而言,包装、信息时代的商业传播技巧都是知识界应该学习和利用的,但是知识界和商业传播领域的关系,不该是相互背书、甚至商业传播绑架知识界、绑架价值观,而应该是知识界成为商业传播的指导者和倡导者。
 
   但要做到这一点,知识界必须具有强大的主导力量。知识界的力量说到底在于知识、价值观、普世和启蒙,而“真实”显然是比“反对”更朴实、更普世的价值观。在务虚的价值观层面,并不需要庸俗化的统一战线。统一战线在实际操作的世界中会获取力量,不管是三三制,还是国共合作,还是第三世界,统一战线都带来力量。但知识界是务虚的,只有在共同价值观下的自由争论,和而不同、群而不党,才能为知识界带来最大力量,庸俗化的统一战线只会消磨价值观的厚重、观点的锋利、知识分子人格的魅力,侵蚀价值观,导致党同伐异,最终消解知识界的力量。公众知识分子这几个字,从兴起时的仰止到现在变为戏谑,不能不说是这种以人际关系、以“反对”为纽带的党同伐异的庸俗的形而上的“统一战线”带来的负面影响。从梨花教主、到老榕虚假的新闻,这种庸俗的团结不断消解着知识界的力量。
 
   所以,知识界要避免让“反对”绑架知识分子的独立和思辨,绑架价值观,要做到这一点,知识界应秉持价值观,通过争论和质疑保持和而不同的团结,通过不断的自我审视自净自身的道德瑕疵,以价值观为纽带,因言取言,在就一事论一事的分分合合之中保持君子的和而不同,群而不党,而不是以人为纽带,因人取人,在因人论事中通过站队结派来党同伐异。只有这样,知识界才有力量和厚度担当起商业出传播的指导者。
 
   中国当然需要反对的力量,但中国的反对力量也需要去伪存真,不断的成长、健壮,这样才能经得起风雨。
   
   原发于《FT中文网》,作者微博:http://weibo.com/liuyj2000,欢迎大家莅临批评、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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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为《FT中文网》、《思想库报告》、《东方早报》、《数字通讯》等特约撰稿人。关注经济、社会、生活、IT领域。微博:http://weibo.com/liuyj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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