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将经历深度调整

2013-07-26 00:0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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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济或面临深度调整。短期看,上半年中国国内生产总值同比增长再创新低;从中长期看,在倡导经济绿色增长的同时,又要完成结构转型,还要稳增长,促改革。而且,当前经济形势绝对不容乐观,实体经济企业利润大幅下滑,各外资投行亦纷纷下调中国经济增速预期。下半年,宏观经济数据是否还将继续下行?在原有发展模式难以为继的背景下,未来中国经济可以依赖的新的增长动力又是什么?《中国经营报》记者特别专访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资源与环境政策研究所副所长李佐军。

    宏观数据进入下行通道

    记者:上半年中国国内生产总值(GDP)为248009亿元,同比增长7.6%。增速呈逐季小幅回落趋势,投资、消费、出口这“三驾马车”增速均有所放缓。你预计下半年情况如何?

    李佐军:今年一季度GDP增长7.7%,二季度增长7.5%,不仅低于2012年的7.8%,也低于绝大多数人的预期。预计第三季度、第四季度有可能进一步下行。

    从构成GDP的“三驾马车”看,形势也不容乐观。出口去年增长7.9%,没有完成10%的目标。从出口数据看,今年出口总体形势越来越差。只有前4个月表现不错,因为美国经济的复苏,出口需求还可以,但最近两个月挤了一些水分,所以下降了。总体看,今年出口形势还是一个跌宕起伏的局面,像去年一样。

    固定资产投资去年增长20.6%,今年上半年同比增长20.1%,前几个月投资增速与去年大体相当,估计后面几个月投资增速可能还会维持在20%上下。这里面存在有利因素与不利因素的博弈,有利于投资的因素,包括新型城镇化建设,会对投资有一定的拉动作用。也有一些不利于投资的因素,比如,制造业、房地产投资增速可能不如上半年,所以综合来看,投资增速与去年的情况大致相当。

    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110764亿元,同比名义增长12.7%,增速比一季度高0.3个百分点,但比上年同期回落1.7个百分点。今年1~6月份的单月数据也都低于去年。为什么消费会下来,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城乡居民收入增长不如预期,二是中央加强党风廉政建设,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部分行业的消费。因此,估计后几个月的消费数据也不会太好。

    记者:这种CPI正增长、PPI负增长的状态已经持续了16个月。此轮(CPI-PPI)剪刀差,自2010年5月触及低点-4.0%以来一直不断上升,目前已经连续21个月为正,且未来还可能继续扩大。如何解释这种背离现象?

    李佐军:关于物价有两个核心指标,CPI(消费物价指数)和PPI(工业品出产价格指数)。2012年CPI全年增长率是2.6%,今年上半年是 2.4%。下半年,CPI有可能会进一步上升,因为根据往年的经验,到下半年或年底,CPI都有反弹的空间。

    PPI一直是负增长,去年是-1.7%,今年上半年平均是-2.2%,而且从单月数据看,整个趋势是越负越多,这说明了当前国内实体经济状况发展不景气,市场需求疲软,企业订单萎缩、行业去库存化持续的严峻现实。

    记者:今年6月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实际增长8.9%,比5月份回落0.3个百分点,PMI逐渐逼近50%。从反映产业发展的指标分析,是否意味着工业经济内部存在很严重的产能过剩问题?

    李佐军:工业增加值去年增长10%,今年一至六月份都低于去年10%的增长。而且,由于现在产能过剩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实体经济新的增长点还没有形成,因此,估计后几个月工业增加值也会在9%上下波动。

    PMI(中国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去年是50.7%,去年最低点是48.9%,今年1~6月份则在50.1%~50.9%之间徘徊,不排除下半年有些月份会跌到50%以下的可能性。

    相对来说,用电量比较真实地反映了产业发展情况。全社会用电量去年增长5.5%,今年一二月份也是5.5%,三月份只有2%,四月份是6.8%,五月份是5%,六月份是6.3%。不过工业用电量增长表现更差。去年工业用电量同比增长3.87%,今年二月份却同比下滑17.02%,三月份至今略有回升。总体看,用电量增速比工业增加值增速还略低一些。

    记者:收入效益指标反映出什么趋势?

    李佐军:全国财政收入去年增长12.8%,今年一至二月份增长了7.2%,三月份至五月份增速在6%左右,六月份反弹至12.1%,政府财政收入与去年相比出现明显下降。估计后面几个月,政府收入可能会更差一些,因为上半年房地产表现还是不错的,相应提高了地方政府收入。

    企业的效益方面,表现比较好的是国有企业。2012年国有企业累计实现利润是-5.6%,今年一至二月份是9.7%,三至六月份分别是7.7%、5.3%、6.5%、-11.6%,呈逐步下降趋势。

    记者:前不久出现的“钱荒”,是不是信贷投放和货币投放少了呢?

    李佐军:不是,看指标的表现就知道了。信贷投放(新增贷款)2012年投了8.2万亿元人民币,平均每个月是6800多亿元,而今年前几个月信贷投放都比去年月平均值稍高一些,信贷投放总的来看比去年投的要多。

    此外,从M2(广义货币)数据看,货币政策总体来看是比较宽松的。2012年M2同比增长13.8%,今年定的目标是13%左右,但是前几个月实际情况不仅比去年要高,也比既定目标要高。

    2012年,外商直接投资(FDI)同比增长-3.7%,今年以来,除了一月份是-7.3%,二月份以后连续都是正增长,但增长数据却逐月下降,二月份最高,FDI同比增长6.32%,五月FDI同比增长只有0.29%,估计下半年FDI也不会太好。

    复杂加困难的局面

    记者:在宏观经济指标和数据的背后蕴含了什么信息,你怎么看当下国内经济面临的形势?

    李佐军: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第一个词叫复杂,第二个词叫困难。

    复杂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三驾马车”的方向不同步。出口过多地依赖于海外市场,波动大,投资基本保持不动,消费往下掉。

    二是CPI和PPI的方向也不一致。CPI总体来说是2%以上的正增长,而PPI是负增长,而且越负越多。

    三是用电量与工业增加值的增长不同步。工业用电量大多数月份都低于工业增加值的增长,甚至也有人怀疑工业增加值增长有那么多吗,因为用电量数据没那么多。

    四是信贷投放和货币投放与GDP的增长不同步。信贷投放、M2同比增长比去年大多数月份都要高,但是GDP却没有同步增长,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即使再采取过去的刺激政策,已经不能产生以前那样明显的效果了。

    第五个复杂性是政府收入增长与部分老百姓真实收入增长不同步。2013年上半年全国财政收入同比增长7.5%,而城镇居民收入增长只有6.5%。

    第六个复杂性是环境改善状况与经济增长不同步。

    还有一个关键词叫困难。现在中央政府面临着诸多的难题或两难选择,而且,政策腾挪的空间在缩小。

    第一个难题是高房价。房价再涨老百姓就真的无法承受了,这不是经济问题,已经演变为社会问题。房价能不能跌?这也很难,因为房价一旦下跌,经济泡沫就要破灭。因此,房价是涨不得、跌不得,必须通过高超的宏观调控艺术来维持某种平衡,但是要维持这个平衡谈何容易?

    第二个难题是地方政府的债务风险压力在加大。各个地方都想实现跨越式发展,就需要进行大投资、大建设、大负债。现在很多地方项目已经投下去了,但回报期还没到,而集中还款期已经提前到了,造成地方政府收支缺口压力加大,负债压力加大,这是必须要解决的难题,但是也很难在短期内解决。

    第三个难题是产能过剩。不仅是制造业产能过剩,一些高新技术产业也面临产能过剩。当务之急必须加大淘汰落后产能的力度,但是淘汰落后产能,意味着有一部分企业和行业要死掉。不淘汰行不行?不淘汰则意味着巨大的资源浪费,也不行。这就是两难。

    第四个难题是环境保护与经济增长之间的矛盾。人们已经感觉到,当下环境问题比较严重,所以我们必须痛下决心治理环境。要治理环境,就要付出两个代价:第一个代价,把经济增长速度降下来。但是多年来很多企业、行业和地方政府都依赖于经济的高速增长。一旦将经济增速降下来,财政收入就要减少,行业发展空间要缩少,就业岗位要减少,企业效益要下降。第二个代价,是每个政府、每个企业、每个人,都必须拿出更多的钱来治理和改善环境。

    第五个难题是金融体系面临比较大的风险。六月份出现的“钱荒”就是风险暴露的一个典型事件。

    我认为,未来两三年,我国将经历一个痛苦的、深度的经济调整过程。但经历过这次调整后,从长期看,2015年或者更长时间之后,中国经济总体是乐观的。

    新的“三大发动机”

    记者:在目前复杂且困难的新形势下,中国经济未来的增长动力究竟在哪里,要依靠什么拉动才能顺利走出这一轮经济调整?

    李佐军:要分析这个问题,必须建立一个比较大的分析框架。我先描述一下中国经济增长客观存在的动力究竟有哪些,然后,我们再分析,在这些动力里面,哪些是可以主要依靠的,哪些是未来可能靠不住了。

    第一个动力是需求动力,也就是“三驾马车”——出口、投资和消费。这是过去一直强调的三大基本动力。外需不行就扩大内需,投资不行就增加消费。从过去多年的经验看,这三大动力会产生很多副作用和“后遗症”,今后不可能再主要依靠它们了。

    第二个动力是增加要素投入。如增加土地的投入、劳动力的投入、资源的投入等。增加要素投入可以带来经济增长。

    第三个动力是要素升级。所谓要素升级就是指技术进步、人力资本的增加,信息化等等。它们都可以促进经济增长。

    第四个动力是结构优化。包括工业化、城镇化、区域经济一体化等。为什么结构优化能带来经济增长呢?因为结构优化意味着人口和生产要素从低效率的部门和区域,向高效率的部门和区域转移的过程,这可以提高整个国民经济的效率。

    第五个动力是制度变革。制度变革主要通过两方面带来经济增长。一方面,制度变革可以提高每一个主体的生产率,可以直接带来经济增长;另一方面,制度变革通过促进要素升级和结构优化,间接带来经济增长。

    以上五大基本动力是国际通行的,除了这五大动力之外,中国还有四个特殊动力。依靠这四个特殊动力,我们可以比其他国家增得更快一些。

    第六个动力是扭曲、压低生产要素的价格。通过扭曲、压低生产要素的价格也能带来经济增长。就是把很多资源价格、环境价格、劳动力价格压低,使得产品的竞争力上升,实现当下的经济增长,实际上是把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或者应该留给子孙后代的东西提前透支,拿过来用。

    第七个动力是压低福利保障支出、增加经济建设支出。通过压低福利保障支出、增加经济建设支出也可带来经济增长。由于我国各级政府主要职能是抓经济工作,在财政结构支出安排上,有很大一部分用在经济建设支出上,在一定程度上挤掉了福利保障支出,其结果也能带来经济增长。

    第八个动力是经济刺激政策。出台经济刺激政策,如印钞票、放松信贷、发债券等,也能带来一定的经济增长。

    第九个动力是政府企业化。我国地方政府以追求GDP、追求财政收入增长为主要目的,手段就是招商引资、项目建设等等。地方政府的职能定位主要是抓经济,其他国家政府很难做到这一点,所以我们可以获得比他们高得多的经济增长。下一步改革的主要方向就是转变政府职能,要更多地发挥市场的作用,让政府干好该干的事。

    以上九个方面的动力就是改革开放30年来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动因。

    记者:在你看来,未来我们可以真正依靠的动力是什么?

    李佐军:进一步的分析可知,以上九个方面的动力,其中有六个已遇到了不同程度的问题。

    比如,“三驾马车”有点靠不住了,出口增速下降,投资边际效用递减,投资风险加大,消费一下也拉不起来。而通过大规模要素投入实现了经济增长,现在也不能这么做了,因为我们面临越来越严厉的资源环境约束。继续通过扭曲、压低生产要素的价格来拉动经济增长,对不起我们的子孙后代,这也难以为继。继续通过压低福利保障支出、增加经济建设支出来拉动经济增长,也不利于我们构建和谐社会。继续通过刺激政策来拉动经济增长,因经济泡沫已很明显,显然也不能再用。

    下一步真正靠得住的增长动力就是三个方面——制度变革、结构优化和要素升级。我把它概括为“三大发动机”。它们正好对应着中央政府正在强调的几个方面,其中,制度变革对应着释放改革红利,结构优化对应着结构调整或结构升级,要素升级对应着创新驱动。

    记者:在拉动中国经济未来的“三大发动机”里面,最重要的发动机是什么?

    李佐军:我认为是制度变革,因为结构优化也好,要素升级也好,都依赖于制度变革。观察中国经济当前和未来究竟怎么样,关键看改革。改革如果能够得到顺利推进,中国的未来就是光明的。如果改革推不动,或者改革不顺利,或者改革失败,则中国经济前景堪忧。

    企业家要有危机意识

    记者:在新形势下企业该怎么办,你的建议是什么?

    李佐军:第一,培养新的意识——危机意识。所谓危机意识,就是要做最坏的准备,争取最好的结果,这样才不至于死得太惨。

    第二,找准新的定位。定位很重要,定位决定成败,定位是第一生产力。对企业来说,主要做好几个定位:首先是市场定位,要知道目标客户是谁,目标客户的核心需求是什么,找准产品和服务定位。然后是盈利模式定位,企业要挣钱,通过什么办法、什么途径挣钱,这是需要定位的,然后是组织制度定位,然后是营销渠道定位等等。

    总之,在经济未来具有不确定性的情况下,定位非常重要,打个比喻,长江有可能发洪水,在这种情况下,什么样的企业能生存?就是定位比较明确,而且始终抱着定位不放的企业能够生存的比较好。如果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最后会被淹死。

    第三,制定新战略。首先是降低成本。市场需求减少了,高成本时代到来了,企业要延长生存时间,怎么办?必须要降低成本。其次,要谨慎投资。在经济有可能下行,而新的增长点没有完全形成的情况下,企业重大投资一定要谨慎。第三,防守反击战略。在当前形势下还有很多机会,在看得很准又有把握的情况下,要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第四,要开发新产品和新服务。在新的形势下,围绕公司新的定位,开发消费者所需要的新产品和服务,即找准未来具有发展潜力的行业。

    选择行业有三个判断标准,第一,看这个行业符不符合消费结构升级的方向。第二,看这个行业符不符合绿色低碳方向。第三,这个行业符不符合政策鼓励的方向。还要看这个行业是否符合产业产品升级的方向。

    第五,培育新的要素。要发展一些高端产业和产品,需要高级要素与之相配套,包括技术、人才、信息。高级要素要适当储备一些,一旦机会来了就能用得上。

    第六,开拓新的市场,包括国际和国内的新市场。拓展海外市场,企业一般主要会盯着欧美几个发达国家,其实,现在有一些新兴国家市场也有机会。与此同时,国内市场格局也在发生变化,不能只盯着几个发达省市,现在中西部有些省市发展得也比较快,包括贵州、陕西、重庆、内蒙古等。

    第七,塑造新品牌。特别是绿色低碳新品牌,因为绿色低碳既符合国际潮流,又可享受政府优惠政策,同时,也容易得到消费者的认可。

    第八,建立新的制度。包括产权制度、公司治理制度、激励约束机制和管理制度。在经济下行、面临风险的情况下,企业怎么降低成本?有一个办法,就是优化组织结构,去掉不必要的中间环节,推进组织的扁平化、网络化、柔性化。同时,还要建立危机预警组织、应急组织等等。

    在经济相对比较低迷的情况下,企业最应该做的有两件事,第一是加强学习,练内功;第二,优化创新制度,培育可持续的竞争力。

(本文原载于《中国经营报》2013年07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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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简介
李佐军简介: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资源与环境政策研究所副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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