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孕是洪水猛兽么?法律应怎么看

2017-02-12 20:40:18
分类:未分类

                    

代孕是指将他人的经试管培育成的受精卵植入另一健康女性子宫内,由该女性代为怀孕并分娩的辅助生殖技术,该技术主要用于临床上的子宫不能生育者,如先天性的子宫发育畸形或继发性的子宫不育如多次流产、外伤、子宫内膜疾病等。

 

我国现行法律法规对代孕采断然禁止态度,如国家卫计委发布之《医疗技术临床应用管理办法》明确将代孕划入禁止类的第三类医疗技术,严禁在临床上予以应用。《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亦有类似规定,禁止以任何形式买卖配子、合子、胚胎。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不得实施任何形式的代孕技术。

 

显然代孕反对者的观点得到国家法律层面的支持。那么,作为一项新技术,代孕真的是洪水猛兽么?真的需要予以一切禁止么?

 

一项新技术,本质上就是人类对未知领域的新探索。对于未知,人类应当采蒙眼拒绝还是理性分析之态度?考诸中国历史,自武王伐纣定鼎中原以来,国家层面便已摆脱商朝之以巫治国、迷信盛行之时代,理性成为国家主流。到了当代,王林“大师”之巫类或可在局部影响一时,但理性却已成为国家不可抗拒之潮流。理性或许存在缺陷,但这却是理性自身存在的问题,当以理性之批判而纠正之,却不可以以“不理性”而代之,更不可以以“巫”代之。

 

以理性考诸代孕之合法性至少涉及以下法律与伦理问题:1、作为人类一分子,子宫不育者是否有权享受体外授精技术带来的利益?2、作为意志自由者,女性是否有权决定出借自己的子宫接受他人受精卵即代为受孕?3、从人类整体上看,女性因出借子宫而遭受的损害是否大于因此而产生的利益?4、女性出借子宫而繁殖后代是否侵犯现有社会伦理秩序考诸上述问题的结果,应当成为确立代孕之合法性与否的基础。

                                

第一个问题,子宫不育者是否在法律上有权利享受现代体外授精技术带来的利益?此一问题的反论是,子宫不育者是命运之安排或者是上天之安排,他们应当接受这一命运。但我们从现实已经看到的情况是,试管婴儿技术在临床已经广泛应用,通过试管婴儿技术,部分不孕不育者可以将自己的精子、卵子在体外授精,然后将受精卵种植于妻子的子宫,从而解决了不孕不育之难题。可见,人类已经接受不孕不育者可以通过现代人类新知识,通过理性的手段改变自己既定的命运。命运是可以改变的,所谓上天的安排也是可以改变的。代孕亦是一项新技术,只不过体外培育之试管胚胎不是种植于自己子宫,而是种植于他人子宫。显然,人类应当接受命运安排而无权享受现代医学利益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此论如成立,则一切医学都可以休矣,因为一切医学皆是逆天而行。人类的孤立个体也许存在命运安排,人类整体却未必被安排倾于覆亡。权利,乃产生于人类整体,产生于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关系。因人类相互关系产生的新知识、新技术,可以通过人类权利救济、相互扶助而使个体免于消亡。这正是人类的伟大之处,也正是各大文明存续于今的奥秘之处。

 

第二个问题,女性是否有权“出借”自己的子宫接受他人受精卵即代为受孕?此处有权,包括有权出借和有权不出借,即所谓选择自由权,其核心是女性对于自己的子宫是否具有支配权。现今人类形成的共识是,为了挽救他人生命,个人有权决定在生前捐献自己的器官,如活体肝之一部分、活体单肾等,这一决定符合人类相互扶助的精神。子宫,仅仅只是出借,违反人类精神与意志自由么?我认为并不违反。至于有人反问,你愿意自己的老婆、母亲出借子宫,或者你作为女人愿意出借自己的子宫么?这一反问并无意义,因为我们问的是女人对自己的子宫是否具有支配权,是女人作为人类个体享有的与男人无关的自由决定的权利,这一权利也不能理解为必须出借的义务。当然女人作为家庭社会的一员,亦受人类相互关系之影响,如家庭其他人不同意代为受孕,为了维护在女人看来或许基于更高层面的家庭关系,女人亦可顺从不同意,但这并不影响个体权利的存在,因为这个权利本身就是个体的选择自由权,包括不同意接受代孕的权利。但是你之不同意,不能干预他人之同意,这便是权利自由原则的核心。

 

当然,代孕作为专业化操作的风险行为,同意代孕者有权在同意之前了解有关代孕的一切风险作为一项法律提出时,应当考虑整个人类的风险与利益,而不仅仅是考虑代孕双方的个体权利与利益,故产生第三个问题,从人类整体上看,女性因出借子宫而遭受的损害是否大于因此而带来的利益?

                

第三个问题,从人类整体上看,女性因"出借"子宫代孕而遭受的损害是否大于因此而带来的利益?这是代孕最核心的问题,因为即使女人有权出借自己的子宫代为受孕,其前提也必然是女人事先知道与代孕有关的一切风险,从而为利益甘冒风险。因代孕而遭受的风险种类很多,有些还很复杂,如何分类颇费踌躇,我姑且将其分成两类,因个体而遭受的风险和因群体而遭受的风险,其中因群体而遭受的风险大致就是第四个问题所论及的对社会伦理秩序的影响,在此不论。此处专论因个体而遭受的风险。

 

个体风险中最大的莫过于自受精卵种入子宫直至分娩完成而产生的因妊娠对女性的身体损害,举凡正常妊娠所产生的一切风险,代孕皆有,如早孕反应、妊高征、子宫不适、胎位异常、产时巨痛、产后出血、甚至产妇死亡等等,除此之外,代孕因种植的是异体受精卵,其卵细胞非来自于孕妇本人,故代孕还有可能产生因接受异体受精卵巢而带来的与正常妊娠不同的特有身体损害风险。故代孕妇女本人的身体损害风险就是正常妊娠风险+特有风险。关于特有风险,有待于妇产科专家结合全球统计资料循证认定,是否存在?如存在,有多大?

 

就正常妊娠而言,因分娩所产子系产妇自己生物学和法律上的亲子,产妇系利益攸关方,故在法律和伦理上应当认定产妇甘冒妊娠之风险。但就代孕而方,分娩所生既非产妇生物学上的亲子,亦可能不是法律上的亲子,与产妇并无亲子意义上的任何联系,故代孕之风险与收益应重新评价。就人类整体而言,代孕所带来的利益大于代孕所产生的正常妊娠风险+特有风险么?这里的风险还得加上群体风险即代孕对社会伦理秩序的可能破坏。代孕带来的最大利益当然是为子宫无法生育者诞生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自然亦是人类一分子,前面在谈第一个问题时已经提到,子宫不育者有权享受现代医学带来的成果,因合法权利产生的利益应是正当的,故代孕产生的孩子是人类正当利益,应当作为风险考虑的最大相对面。因代孕产生的第二个利益,是代孕女性所获得的报酬在代孕女性无法拥有所生孩子的生物学和法律权利时,其有正当理由获得因妊娠风险而带来的利益这个利益实质就是因代孕而获得的报酬

 

故第三个问题最终可以简化为:代孕产子+代孕报酬所产生的利益是否大于正常妊娠风险+异体受精卵之特有风险以及对社会伦理秩序的可能破坏风险我认为,代孕产子对人类带来的整体利益大致可以抵销对社会伦理秩序的可能破坏风险,下面详论。而足够多的代孕报酬带来的利益则可以抵销正常妊娠风险+特有风险对代孕者身体的可能损害,不过这个利益与风险比较应当属于产科学家和经济学家等专业人士的范畴,作为律师我不作过多评论。


第四个问题,女性“出借”子宫而为他人繁殖后代是否侵犯现有社会伦理秩序,法律应否因此而禁止?是代孕反对者反对代孕的最大理由。一问题看起来好复杂,反对理由也很有力,但用理性分析方法条纷缕析结论恐怕并不是那么可怕。而且,代孕不涉及性交易,这为我的分析祛除了最大伦理障碍。我的结论,代孕不是洪水猛兽。

 

代孕对社会伦理秩序的影响大致包括两方面,一是代孕之后产生的孩子是否对现有家庭伦理秩序构成破坏;二是代孕本身即女性出借自己的子宫是否侵犯现有社会伦理秩序。

 

先说第一个即代孕之子是否破坏现有家庭伦理秩序,核心在于如何确定代孕之子的法律地位。现代法律确定亲子法律关系的方法有两个,一是血缘,二是婚姻,准则是无相反证据者得推定婚生子为法律上的亲子关系。代孕似乎打破了这一亲子关系的现代法律认定准则。因为显而易见的是,请求代孕者必定要求与代孕女性签订协议,以协议方式约定代孕之子与请求代孕者之间存在法律上的亲子关系。如果代孕者是他人合法之妻,那么代孕妇协议就实质打破了婚生子得为法律上亲子关系的认定规则。

 

但是假如代孕之受精卵系来自请求代孕者之夫妻,而代孕女子又系他人合法婚姻之妻,那么代孕协议无非进一步从血缘上反证此代孕女的婚生子她在法律意义上的亲子,只有具有生物遗传关系的请求代孕者才是代孕所生子的法律上父母,这与现行法律无相反证据者得推定婚生子为法律上的亲子关系之原则并不悖。

 

难点在于,如果代孕之受精卵的精子或卵子并非取自代孕协议双方的任何一方,而是来自无关的第三方,比如来自精子库或卵子库的无关第三人,此时代孕之子与请求代孕者既无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又无婚姻上的亲子关系,且再设想极端情形,代孕之女性系单身、无婚姻关系存续者,此时如何确定该代孕之子的法律地位?我认为此时仍应采协议优先原则,因为如果代孕受精卵之精子、卵子系来自无关第三人捐赠的精子或卵子库,表明捐赠人已经放弃法律上的亲子关系认定权,此时代孕协议所确定的亲子关系应当成为法律上的亲子关系,这与当前所广泛实施的以精、卵库所来源的试管婴儿之亲子认定并无实质不同。故,代孕之子的法律地位可以通过代孕协议所确定的拟制亲子关系而确定,并不会导致现有家庭伦理秩序之破坏。至于代孕女性在分娩后反悔,以代孕之子系婚姻存在期间所生,或代孕过程中与新生儿产生了难以割舍之感情等理由,而请求法院确认其与代孕之子的亲子法律关系,法院亦可根据代孕协议而判定。有规则即无混乱。从这里亦可以看出,代孕如欲合法化,书面的、完善的代孕协议至关重要,法律甚至可以规定,符合法律规定的书面协议是代孕协议生效的法律要件。

 

也有人提出,请求代孕者未经历十月怀胎之辛苦,未经历一朝分娩之阵痛,仅以一纸之协议,一沓之金钱而取得亲子关系,破坏了亲子关系建立所需要的情感历练。此种论点,其实不值一驳,因为收养、过继之亲子关系,亦未经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但并不妨碍收养双方在养育中建立人类亲子关系之情感。又婚姻法之“无反证者得推定婚姻存续期间所生子为法律上亲子关系”之立法目的,更是强调养育之社会关系才是确定亲子法律关系之根本。只生不养,才是真正的破坏人类建立亲子关系之情感需求。


 说第二个,即代孕本身女性出借自己的“子宫”是否侵犯现有社会伦理秩序?反对者的最大理由是,器官不能成为交易的对象。对此,我要强调的是,代孕并非割取子宫,只是借用子宫,其交易的并非子宫这一器官,而是子宫提供的特殊服务,代孕完成,子宫完璧归赵。反对者立即跟进,照这么说,借用阴道,即卖淫也是合法的了?

 

我再说明借用子宫代孕是一种医疗操作,只是医生采用特殊方法将受精卵植入子宫内膜,不涉及性交动作,因此不涉及性交易的伦理禁忌,更何况,性交易本身,也非人类全部反对。反对者立即再跟进,如果出借子宫合法,将造成大量女性为了利益而代孕,因为任何人在利益面前都无法抵挡,所谓所以忠诚只是因为利益不够,当水涨船高时,女性子宫将成为有钱人的生育工具,此将极大摧残女性之身体健康权。


这一理由充分维护女人权益,貌似非常充分。但是,别忘记了,第一,妊娠对女人的身体损害,我已在讨论第二个问题即代孕之风险与收益比较时作过论述,代孕之妊娠的风险是否大于正常妊娠之风险,是需要证据进一步证明的问题,至少目前来看,风险更大的证据尚不存在,不赘;第二,代孕之适格对象仅限于医学上的子宫不能生育者,由医生掌握严格其适应证,这一群体的数量是有限的,这一群体与财富多寡也未必有任何关系,当水涨船高、代孕费用高昂时,从经济上已能限制代孕之滥用,更能保障代孕女性之利益。我甚至认为,对于医学上的有严格的代孕之适应证者,以及其他需要人类生殖辅助技术者,应当纳入社会统筹医保之报销范畴。

还有一种观点:当前条件不成熟、人口素质低,如果允许代孕将造成代孕的滥用。这是“人口素质论在代孕领域的翻版。现实恰恰相反,正因为禁止代孕,地下代孕市场才潜流暗涌,各种代孕中介污浊不堪。如果代孕合法,再加以严格的法律监管,代孕如何滥用?既然代孕是一种医学适应证,那么,首先应严格规定代孕之医学条件,其次代孕之医疗费和代孕之报酬应明码标价,再次严格限制中介公司的介入,尤其严厉禁止中介公司囤集代孕之女性,最后代孕之医疗机构应严格准入。如此层层严厉监管之下,哪有代孕滥用之空间?只是国人向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上有政策者”亦是向来“法外有法”,这亦非代孕之一事,举事皆然,俨然已超越本文之范畴,再多论徒增口舌之祸,而无实质之益。 

                           
 结语人类之繁殖是一未解之秘,人类为何会进化成男、女,并且只有男、女结合才能繁殖而不是如生命的最初阶段无性即能繁殖? 这一问题,生物学难解、社会学也难解,圣经只是解释了女人分娩为何要痛苦,却未回答人类繁殖为何离不开精、卵之交合。精、卵之结合,甚至左右了人类百万年的文明史,直至现在,仍然是人类前进的最大动力。但是人类自身智慧的进展却在逐渐触及这一未解之,现代生物科学已经发现,无性细胞即不需精、卵结合的细胞,如取自皮肤、乳腺的细胞亦有可能单独发育成动物个体。这一发现昭示,异性之结合并非繁殖之本质,人类目力所见的男性、女性之区别,男性、女性之性交,性交之后而产生受精卵并发育为人,可能俱非真相。世界的本相远非我们所见的那么简单,也远非我们见到的那么复杂。以此而论,无性即能繁殖,区区借用子宫,何来社会伦理秩序之破坏?

上一篇: 代孕是洪水猛兽么?法律应怎么看…下一篇: 继“个人未经许可开办诊所不得追…
  • 打印
  • 收藏
  • 分享到:
阅读数(100)  评论数(0)
名家简介
医疗律师刘晔简介:
刘晔律师,上海市海上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读医于同济医大、复旦大学,专业代理医疗诉讼及医疗相关企业法律顾问。电邮liuye999@126.com,微博:医疗律师刘晔
博文分类
最新评论
执行时间: 【0】:18.2毫秒==Blog_blog_CircuitModel_94546+1【1】:23毫秒==Blog_blog_CircuitModel_94546+2【2】:26.5毫秒==TopicLogic.logic.php4119113+1【3】:29.1毫秒==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