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1日

2015-10-21 15:4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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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21日 

《悉达多》

我的文学审美感,应该是初中时培养出来的,是根深蒂固中国式的。一本泛黄的《千家诗》,“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让我未长大便有远游之意,而“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更让我向往古人居所的旷渺。

等到“学业有成”之后,旧时的一点中国心早已化在血液里,不露峥嵘,人生的际遇蹉跎各种得意不得意,非外来文化不可化解。奇怪的是,四十不惑之后五十知天命之前,却是充满东方意识的一本书,让我对生命的看法有了转折,这就是黑塞的《悉达多》(杨玉功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

黑塞本人的宗教观被很好地总结在他的《我的信仰》中,他本来的宗教是基督教,由于他外祖父和母亲的缘故,又深受印度宗教的影响,特别是佛教。他对宗教的理解可以从他的《神学摭谈》管窥一二。在他看来,“理性者把世界合理化并对它施以暴力。他总是容易变得严肃认真。他是一个教育者。理性者一向不太容易相信他的直觉。”与理性者相对的是虔诚者,“虔诚者将世界神话化,又经常不将它当一回事。他总是那么倾向于游戏人间。他不教孩子,觉得他们是无比幸福的。虔诚者总是那么倾向于不相信他的理智。”

多数人既不是理性者也不是虔诚者,因为多数人臣服于生活的压迫。只有有自觉意识的人选择成为理性者或虔诚者,视机遇而定。在人生的中途,因为《悉达多》,心窍豁然开朗,从此抛弃一个纯粹理性者的人生,而向往虔诚者。但转变并不容易,需要回归到当年读《千家诗》的赤子身份,一切浑然未开,自己是浑然的,世界也是浑然的。

但也还远未到佛陀的境界。经历了许多,仍然没有走过佛陀的路。悉达多的路开头的时候是明朗的,有信仰照耀着。信仰是别人的信仰,于是一件一件照着去做,修行的方式都摆在那里。尽管天资清俊,悉达多要成为乔达摩还得走自己的路。要有人世的富贵繁华,要有动人心魄的美女和爱情,要有对这一切的厌倦,最后,还要丧妻失子。经历过了大喜大悲,才能静下心来倾听河水的声音。

对《悉达多》的解读,莫过于张文江演讲的透彻。他从心理学的角度讲解黑塞与《悉达多》,指出黑塞写这本书的时候正遇上心理危机,在荣格那里治疗。这正吻合了我对佛学的看法,与其说佛学是一种宗教,不如说它是一种自我心理学,并且知行合一。让自己的生活像河水一样,顺其自然,变动不居,却又万变不离其宗。

也许事实真是这样,人群中极少极少的部分最后能够成为佛陀这样的觉悟者,并且这些极少的人也是走到生活的末尾才最后懂得如何生活。但这不重要,对我而言,得知理性者之外还有虔诚者,并且那也是另一种值得过的生活,就够了。感谢《悉达多》。

在生活中我们体会到时间的万钧之力,在智者的生活中我们学到了时间作为实体并不存在,或者,人的一切经验只存在于一个空间中,此处正如哥德尔所想,时间亦是空间。

 
2015年10月21日
黑 塞
 
《海子的诗》

就内心生活而言,很难再找出一本和《悉达多》一样对我影响巨大的书籍了,如果有,那一定是《海子的诗》。

海子在25岁上去世,死于自己的选择,很多人觉得这是悲剧,我倒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一个人的生命终归有限,他的生命的真实量度基本与实际寿命无关。说得极端一些,“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白居易找了两个极端的例子,说明活得久未必是福。

海子给我们留下数百首诗,也远超过很多诗人一生所能做到的。事实上,与海子同时代的诗人,除了少数几位,例如张枣,很少人能够一直葆有诗人的初心。很多人倒是发财了,后来的大脑和外表倒也般配,看上去满世界的酒色财气。

也许是巧合,人民文学版的《海子的诗》出版,恰是我回国的1999年,海子离世十年整。要再过几年我才有机会认识海子的诗。我常常想,上天待我不薄,在让我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职业之后,又让我有了一个安心的去处。这个去处就是我生存的另一个世界,一个平行于真实世界的乌托邦,它并不比真实世界更不真实,这就是诗歌以及一切与诗歌有关联的世界。在这个更加美好的世界,我呼吸,睡去和醒来,和在物质世界一样。甚至,我飞得更高,远远高于一万米,高于大气层,高出地球,也高出太阳系和银河系。

我大概是2004年迷上《海子的诗》的。2006年,我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随身带了这本诗集,再往后几年,几乎我每次出差,这本诗集都随身带着,仿佛是最好的朋友。那几年,有时是夜幕初降,有时是夜深人静,我一页一页读着海子的诗,竟有了虔诚的教众阅读《圣经》的感觉。海子的一句一句直指人心的句子,在平行世界中为我筑起一个安住的房屋。

很难说哪一首诗最感动我。海子既是语言天才也是阅读自己的大师,从而是阅读人心的大师。关于友情:“哪辆马车,载你而去,奔向远方/奔向远方,你去而不返,是哪辆马车”;关于孤独:“在什么树林,你酒瓶倒倾/你和泪饮酒,在什么树林,把亲人埋葬”;关于爱情:“你在早上/碰落的第一滴露水/肯定和你的爱人有关/你在中午饮马/在一枝青桠下稍立片刻/也和她有关”;关于美丽:“她走来/断断续续地走来/洁净的脚/沾满清凉的露水”;关于美:“风很美/小小的风很美/自然界的乳房很美/水很美/无人和你/说话的时刻很美”;关于残缺之美:“雨是一生过错/雨是悲欢离合”;关于历史:“公元前我们太小/公元后我们又太老/没有人见到/ 那一次真正美丽的微笑”……

海子写了一切美丽的,我的意思是一切少年而美丽的。留给我们能去做的,仅仅是补齐成年之后的一切,无论美还是不美。

2008年,我终于开始写诗。2010年,我才走出海子的阴影,从那时起,我才不会总随身带着他的诗集。不过,每次当我觉得暮气过盛时,就会拿起海子的诗集,像一个疲惫的旅人一头扎进莲蓬头慷慨喷洒的热水中。

《居里夫人传》

一个物理学家谈对他影响最大的书的时候,完全不提有关科学的书,大概既不诚实也不够圆滑。

如果你去问任何一位科学家哪一本书对他影响最大,估计很少有人提教科书或者学术专著。在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中,教科书固然会起到其他书籍不可替代的作用,却很少有一本或两本教科书脱颖而出。即使在理论物理这个领域,大家对朗道物理学系列或费曼物理学讲义耳熟能详,这些书到底哪一本更重要却很难说。

因此,必须到教科书之外去找。对我而言,一定是在本科期间接触到的物理学家传记。在所有传记中,居里夫人的二女儿写的《居里夫人传》确实对我产生了莫大的影响,一直到现在,我还忘不了居里夫妇如何艰苦地工作,以及如何困难地在法国物理学界确立自己的地位。

当然,读这本书的时候我还很年轻,并不知道作者可能会有偏向。现在有人会说,这本书美化了居里夫人的生活,将她一生遇到的许多事情平淡地处理了。作为居里夫人的亲属,这么做大可理解。

后来,在美国期间,我读了阿伯拉罕·佩斯写的两本书,对我后来的科学观以及研究观影响更大,这两本书就是《上帝是微妙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科学与生活》以及《尼尔斯·玻尔的时代》。这两本书是一位很有成就的物理学家写两位物理学巨人,当然更值得物理学家甚至其他领域的科学家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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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简介
李淼简介:
男,1962年10月出生。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交叉学科理论研究中心教授,研究方向包括超弦理论、量子引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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