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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            

——2017110在天则研究所“新许”论坛上的发言

 

讨论当下中国,不可能或者说不可以不谈论政治。但是我觉得也不能只谈政治,还有别的需要谈的东西。大家谈政治谈得很多了,我来补缺。如果时间允许我谈两个期许,时间不允许谈一个。

第一,教育。

2010年的时候,出于对中国教育的革命义愤,我不顾自己知识储备的不足,在暑假恶补了三个月,开了一门课“批判的教育社会学”,教学相长三年,20139月,我的《吾国教育病理》问世了。书中含蓄批评了温家宝。大约同期温家宝出版了《谈教育》。以后这两本书在亚马逊排行榜的教育事业类中,曾经相互占据第一。又过一段时间他的书就掉下去不见了。我的书相当长时间内还是排行榜第一,直到现在,三年过去了,我的书还在十名以内。我的核心观点是教育问题要解决的话,就必须分流。世界上分流最好的是德国,德国从洪堡时代就执行教育分流。人家下手非常狠,从十岁开始分流。他们认为十岁看得清楚了,没有潜力的孩子,就去读主体中学,以后做一个好的技工。有潜力的人读文法中学,其中大部分人日后读大学,这样不捆绑那些没有潜力的人。我觉得分流符合人性,因为不是所有人都爱读书,不是所有人都有潜力读书。写了这本书以后,开过若干次讨论会,有一次讨论会是我自己命的题:“假如我是教育部长,我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但是大家不太会玩这个游戏,说的不到位,但是题目是对的。如果我是教育部长,要做什么还是很费思量的。因为大家行动的惯性,因为环境的氛围,因为囚徒困境,因为权势阶层的利益链,不管你出台什么政策,在实施过程中一定会走偏、会泡汤,你真的找不到着力点。我觉得分流在中国几乎是分不成的,德国的分流甘心情愿,我们的分流不甘心请愿,读职高的人还想考大学,这不荒诞吗。但还是要知其不可而为之,因为不分流绝对是没有出路的。如果我作教育部长,唯一能够想到的着力点不在高等教育,也不在高中教育,在职业教育。

几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去重庆合川区,帮助一个商人办的三本高校讲课,我很钦佩他的办学方针。他说我这个学校不是北大清华,也不是一本、二本。往学生脑子里塞很多知识不太可能,要让他们玩得高兴。让他们吃好喝好,玩好。学校里搞话剧团,合唱团,篮球队,拳击队,武术队,热热闹闹的,让他们在这里健康成长,提高他们的情商,让他们变得阳光,到社会上找到工作,事实上他们很多人找到了合适的工作。他希望我过去当院长,我说这不太可能,因为我讲的东西你的学生可能很难接受,但是我仍然很受他办学风格的感动,觉得他做得很好。

我就想德国经验在中国走得成走不成,我觉得重点应该考虑的是搞不成原因是什么分流,因为我承认分流对于中国教育来说,难乎其难;但是如果不分流,中国教育绝对没有希望。那么分流难题在什么地方?

    其一,教育是镶嵌在社会结构当中的,若社会很不像样子,教育不可能光荣孤立。我们打造的社会结构是什么样?是金字塔形的社会结构,而德国是枣弧型结构,上面人很少,下面人很少,中等阶级是大部分。中国有一句话:教育改变命运。不知道大家怎么看待这句话。说得挺好,你是这么觉得的吗?挺好的一句话,但实际上这个话是前现代社会的好话,通过教育社会有了垂直流动的可能。现代社会应该是什么样的?就看德国社会,人家中等阶级是大部分,一个德国公民,不管受的是高等教育还是职业教育,大多都将进入中等收入的社会,手艺人都可以很顺顺当当进入中等社会。我还有什么命运需要改变?想做亿万富翁,除了能力,那要是需要超好的勇气。要做顶级科学家,除了很好的智力以外,更要依靠卓越的想象力,你不是这种怪物就做不成。想做政治家,我们更不必谈了,概率微乎其微。底层人基本不属于德国本土人,都是移民,所以人家不需要靠教育改变命运。为什么要选择进入高等教育,日后做相应的职业呢?大多数是兴趣使然,看到德国教育这番情景,我觉得就跟共产主义差不多了。什么叫共产主义?马克思说就是摆脱异化,德国人的摆脱得非常像样子。我们社会打造的是金字塔型社会,我们还怎么把后生吸引到职业学校。他说:读了职业学校我连户口都解决不了,你不要忽悠我了。

其二,我们的职业学校办的也不怎么样。人家的学生是扎扎实实学一门手艺。一个礼拜的课程,三天在现场实习,两天在学校里学知识。实践能力和书本知识水乳交融。我们这里怎么实习,经常是三年学习,最后一个学期实习,还不对口,荒诞。所以到这儿来,没有学到真实的本领。在德国职业教育是就业的直通车,比大学毕业生还顺利。

我做了教育部长后打算怎么办?孩子们在职业学校里面,好吃好喝好玩,我希望办成这样。其实我们换个角度看,学好一门手艺需要几年时间?需要三年,甚至像高知那样更长的时间吗?我觉得不需要那么长时间,如果学习瓦工木工,一个心灵手巧的孩子两三年足够了,甚至有的孩子一年就可以上岗。但是我们能不能让他们一年就上岗呢?大行,为什么?因为他们将沦为马克思著作里所说的童工,这不合适,心智还没有成熟怎么就开始打工了呢。所以在学校待着其实不需要每个人都学太多的知识,社会上不需要每个人拥有这么多知识。他们在那儿成长,他们等着自己心智成熟了,到社会上打工,为自己挣钱。现在在学校里养着,高高兴兴的比什么都强。应该是这样,应该像合川这个学校一样,有种种游戏好做,让他们没有抑郁症,让他们发育健康,这不是很好吗。

人类进化靠的是什么,靠的不是政治家,靠的是顶级科学家。顶级科学家在人口中万分之一都没有,当然万分之一下面还有一个科学家的小金字塔。但是多数人不做科学家。你学那么多,从小上普高,上大学,你学那么多东西干嘛,这个手机你会用就完了,会上网就可以了,不需要你开发手机,所以不需要你学那么多东西,需要你健康成长,社会要帮助你,度过一个愉快的青少年时代。这就非常好了。   

所以我觉得只有把职业学校办得让学生们玩得高兴,读三本二本大学的同龄人看着嫉妒,我让我爸我妈逼到大学里,我也想到职业学校去玩,让这里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才能分流好。中国教育,第一不捆绑不爱读书的人和潜力上不善于读书的人。第二,不要因为高考极端激烈的竞争,让那些日后当科学家的人压力太大,丧失了创造力和想象力。只有这样的教育道路才对头。

 

    第二,路权

1994年的时候,两个学者率先反对私人轿车,一个是何祚庥院士,一个是敝人。何先生反对的理由非常简单,就是能源和污染的问题。我反对的理由比他广谱,他的理由我都同意,除此以外我主张体积革命。我们既然选择了城市的人口密集的生活,如果每个人选择挺大的交通工具就要堵死。选择城市生活,就必须选择小型的交通工具,或者合乘,这是我的主张。有记者问我,这么多年了,你的交通梦是什么,我的交通梦就是每个人都是哪吒三太子,脚踩风火轮呼呼地跑。2001年的时候,我听说一个信,我很少出国,但那时正好在美国,立即买了一本Time杂志,这期杂志登了一个叫卡门的人发明了一个踏板车。我是中国第一个写文章介绍这个工具的人,我说这是人类城市交通的希望。今天电动平衡车已经在中国出现了,我觉得非常好,但是现在不准他们上路。我觉得未来中国的交通一定是多元化的,如果你允许这种工具上路,如果有越来越多的孩子踏着它上路的话,一定会产生生产和消费上的规模效应。这个规模效应产生以后,十年后这种工具的技术水准将不得了,我们的交通问题马上为之改观。当然这里面还要注入一些时尚因素,有人觉得开奔驰才牛逼,但是不要紧,时尚是造出来的。哪吒三太子的风火轮完全可以造出时尚,滑板现在不是已经很时尚了吗?

还有一个事情。很多地方政府禁止电动自行车上路。但是你知道现在中国电动自行车有多少辆吗?两亿辆,你却告诉人家没有路权。那我问你轿车的路权哪儿来的?与电动自行车相比,排污的问题轿车不好,占路的面积问题轿车不好。轿车族声称:我为什么有路权,先来后到,我是先来的。但是传统的自行车比你先来的,你现在把自行车族打压的没有地方了,道理何在。关键问题是路权,我觉得有两亿人用的交通工具应该有它的路权。我觉得平衡车、踏板车也应该有它的路权,当然这件事情是非常费斟酌的事情,要统筹。当路权得到妥协后,伟大的科技将彻底改变轿车一家独霸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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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李林琢和他的火凤凰]]>

李林琢和他的火凤凰           

(按语:下面的文章发表于2月16日《南方周末》,但被删节。很多微妙的、有意思的东西看不到了。请读者相互转告,既花时间阅读,就要读原汁原味。谢谢。郑也夫)


语言不是精密的、恪守逻辑的东西。其弱项在此,妙处亦在此。比如“英雄不问出处”这句话。“不问”字面上最直观的指向明明包含“不许问、不想问”的意思。但实践中却发生了两个层面上的背离。其一,语义上硬生生落到“将相宁有种乎”的意味中。其二,叙事中人们最愿意打听和表述的是英雄之出身。而不打捞各色人等的出身,又怎能坐实“英雄宁有种乎”呢?

本文讲述的是我的老同学、画家李林琢。有根有梢才是故事,且从他的家庭出身和个人出身说起。我们那个时代反血统论的英雄遇罗克早就论述过:家庭出身和个人出身是两回事。

我们是老同学不错,但不是一个班的。他是北京八中66届初三一的,我是初三二的。当时算不上知根知底。68年分手,再见面已是30年后。他班上的同学多次和我念叨:李林琢那个工人出身是假的。是真是假要话说从头。  

林琢的父亲16岁从山东德州闯关东到了沈阳。随后进入日本兵工厂做学徒工,日后成了优秀的技工。多年后给工友表演,闭着眼睛摸多国造的螺丝拐头,可以准确无误地报出国别。后辞工经商。开始时做五金器材的生意。他不识字。多年后林琢看到父亲当年一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都是他自篡的符号。可见其人有自己的一套。生意肯定不错,当时李家是在沈阳洋楼电话。林琢父亲借给大舅1000银元,大舅生意开张不久江山易主,他带上了资本家的帽子。林琢父亲合伙买了个轮船,这应该是其生意的高峰。轮船在辽沈战役中被炸沉。老家还有其经商后购置的田地。他娘,即林琢的奶奶不善经管,接连出卖田地。当时屡屡被父亲埋怨。解放后才改口:要不是你奶奶,咱家就背上了地主的帽子了。轮船被炸毁应是决定性打击。一解放父亲就随安东电厂迁京,改换身份,做了工人。他手艺好,做过朝阳区供暖技术组长,有过节能的重大发明。被评为市级劳模,受过彭真市长接见。曾经动员入党,外调后不再提。1981年去世前,拿出藏匿多年的最后一根金条, 在父亲的弟妹间平分。按照当年成分划分,他是工人吗?林琢能有一个好出身,不仅有赖毁船赔地的运气,更仰仗老爹的精明。一是离沈赴京,重做工人。二是守口如瓶,家中老底不与儿女们道。所以林琢在中学时代,一直真心以为父亲是血统工人。但林琢父亲一生最长的生涯分明是工人,能说他不是工人?但他毕竟不是等闲的工人。林琢无疑继承到这位游走于手艺与商业间,安度满洲国、民国、共和国三个时代的大能人身上的基因和后天阅历。

 

家里没人搞美术,哥哥爱画两笔,影响了林琢。小学时他拿自己涂抹的一张画给老师看,老师不信是他画的。中学时他课上的一张画中有马克思的侧面像,老师给了“五+”。他没进过少年宫等任何美术小组。沾了工人出身的光, 68年分配到特钢(后并入首钢)的炼钢车间。一个班出两炉钢。出钢时大干30分钟,汗流浃背,干罢喝盐汽水之痛快林琢至今不忘,然后就躺在钢筋焊的椅子上喘气休息。这份劳作的特征是强度极大、休息时间也特长。精力充沛、想入非非的年轻人总要在两炉钢之间的休息时找个事干。林琢开始涂抹。他父亲将他的画拿给一所美术师专的佟继武老师看。佟老师一般不收学生,看过习作后答应指导林琢。有了老师后林琢工歇时的涂抹更起劲。这项技能让他理所当然的成为炼钢车间黑板报(钢厂的黑板通通是铁板)报头的作画者。林琢说他用彩色粉笔作画,是连画带揉。这当口,北京画院的马泉老师到特钢体验生活,见到林琢的黑板报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粉笔画。那是抬高工农兵打击老九的时代。此言一出,林琢就成了工人画家。1971年北京市要办美展,厂里让林琢脱产一个月。在佟老师指导下他第一次画油画,以后换了张颂南老师接手指导,完成了林琢的画作“工人学习”,参展并获奖。这下子林琢在厂里名气大了去了。

1974年中央美院招生, 这是自1964年四清运动以来美院首次招生,机会极其难得。林琢报了名交了成绩。久等无音,托人打听,才知道准考证被厂部扣住已过了期。不久又来了个机会,中央美院从全国招收七人组成一个为期一年半的油画创作班。因为学完还回原单位,厂里放行。林琢如愿进入创作班。七位青年工人满心想着和老师们学画画,不想一进入就赶上了批黑画家的运动。七位学员多为工人和军人,腰杆硬,美院中哪个青年教师批判老画家,七人就一起批他。但到底是学不上画画了。运动临近尾声领导决定:开门办学,师生一同下工厂,并选中了首钢。刚刚解放出来的黑帮份子侯一民先生是这班的班主任,还是北京八中的校友,更是他的命中贵人。

工厂的混乱与社会的无序同构。林琢当炉前工时期,钢厂的事故高得出奇。一吨重的天车大钩一年中掉下来12,一次出钢时钢包大梁断裂,钢包摔进炉坑中钢水溅到十几米高的车间顶棚。六年中林琢遇到过几次爆炸,每次爆炸后车间都是灰尘弥漫,伸手不见五指。1973年与林琢同龄的一个青工在爆炸中身亡。如此环境下,炉前工们基本上人人有程度不同的烧伤。多年后林琢宴请当年工友,见面后他心中惊叹:一个个居然都活着。

做了六年炉前工未遭大难,美院深造后几乎一定跳出风险之地了。在首钢办学主要是在工厂绘画,每周只劳动一次。孰料在劫难逃,一周一次的劳动中偏偏出了大事。19741213,炼钢炉爆炸,喷出十几吨钢水。炉前的林琢调头飞跑,一摸脸耳朵没了,跑出车间就地打滚。事故中共五十多人受伤,四个重伤者中林琢是唯一活下来的。左臂和脸部严重烧伤。烧成什么样?他能下床后,路过其他病房的门口,病房内卧床的女孩儿看到后吓得赶紧往床底下钻。 医院护士说:看望这个工人的人数超过所有病人,包括高干。可能是因为那个时代战场一般的炼钢炉前造就了炉前工们战友一般的情谊。还因为这个家无背景,不说大话,一手拿钢钎一手握画笔的青年是首钢的骄傲,是同龄人的偶像。多年以后,林琢在其个展中一幅钢厂题材的油画下写道:“在钢厂,我流过六年血汗:至今怀念,共过生死的伙伴。”

烧伤前林琢早有女友,是邻居,一位著名史学家的女儿。女孩母亲文革中自杀,其父受冲击时,林琢母亲帮助照顾女孩和她的兄弟。两家相濡以沫,两小情深无猜。事故前女孩是上海一所大学的工农兵学员。事故后白天照顾林琢,晚上在家里为二人的关系吵成一锅粥。一个月后她返回上海,寄来绝交信。伤痛导致的半个月失眠、这期间得知另外两个重伤者刚刚死亡,而这封信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将刚刚脱险的林琢,从301医院送到安定医院,定性为躁狂型抑郁症,一住三个月。躁狂症高峰期林琢的破口大骂席卷高层领导。导致医院到首钢和美院去调查,结论是:在工厂是好工人,在美院是好学生。幸免于难。他回忆说:“这里是个小社会,农民、音乐学院教师、名人子弟、外交官女儿、级别不低的官员,相会在这里。有人木呆呆的,有人翻筋斗,有人大唱:‘脱了大褂,换军装,皇军的洋枪我来抗’。一幅奇特怪诞的众生相,这些唱词平生第一次听到,也将没齿不忘。”我从其回忆中体会到的是林琢的一大优势,能从残酷的现状中找到好玩的东西,能从荒诞中发现美感。

事故发生后,作为班主任的侯先生第一时间问当事人:他眼睛和手坏了吗?得知眼睛完好,右手完好,侯松了口气:“那就没关系了”。怎么没关系了?身体、面孔都关系大了。身体还处在抢救期。因面孔烧坏,日后介绍过一打对象,对方虽事先耳闻,还是见过一面就不谈了。但我等俗人须明白,侯先生之说是“伯乐”的言辞,他的心思聚焦在一个他难得见到的有潜质的后生的艺术生命上。在医院探望时,侯先生问林琢有什么要求。林琢只说:希望病愈后能在中央美院继续耽搁了的学业。

林琢原本喜欢读书。休养期间读了不少书,包括第二遍通读《鲁迅全集》,也是因为这套书当时好找。鲁迅对汉代石画像的求索和谈论,在林琢内心深处存盘。他是同代美术学生中最早知晓这一宝藏的人。

1976年夏,林琢走出了病房。美院开始讨论对这位学员(那个进修班已经结业)该如何交代。有人说:他因工伤缺席了多少天进修,就给他补上多少天。侯先生正颜厉色道:是等价交换吗,那么李林琢的两个耳朵没了,该怎么补偿?言者无语。

林琢先插到工农兵学员中。不久赶上恢复高考后的招生,他破例成为唯一的先工农兵学员、后七七级的美院学生。1981年毕业,任壁画系秘书兼教师。

 

    1971年在首钢作为工人画家脱颖而出的时候,林琢说他压力很大,因为知道自己没受过正规训练,毫无基础,名实不符。现在受了正规训练,毕业留校了,他说压力更大了。因为他看得出周围师生的眼光,都认为是美院同情照顾,让他继续学业乃至留校的。他要为自己正名。

其实他的毕业作“钢之歌”(1981) 应该能为他正名。那幅画入选了第六届全国美展(1984),还不行吗? 但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七、八十年代之交,反映工厂的绘画已淡出美术界。几成绝响的“钢之歌”不被关注,即使进入全国美展。而墙内开花墙外红则要等待十年后的法国,此为后话。这幅画有这样几个特点:基调是蓝色,而非人们惯常看到炼钢炉前绚丽的火红和橘黄;非写实,是趋于动态的装饰风格;给人的基本印象是抒情之美,而非炉前的艰辛、热烈、豪情和力度。林琢解释如下。钢厂炉前的景观本身极美。笔者曾参观首钢氧气顶吹转炉,被其壮观深深震撼,知此言不虚。而我们只知炉前美景之一,不知其二。林琢或许习惯了炉前之绚丽红黄,偏要将炉前比较少见的湛蓝之美呈现,别致是美术家的当然追求。他说:“清晨的时候,霞光打进暗红色的炼钢车间,合成了一种罕见的蓝色。美极了,但转瞬即逝。”那是炼钢人独享,参观者无缘的,而那稀罕的蓝色一定深深地打动这位工人画家。老师对画作初稿的评价是: 苏联的味道。这句评价让林琢下了半年功夫“去苏联化”。白石老人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林琢践行此道。我问:怎么去“苏联化”?他说:往变形走,往装饰美走。我的观感是:走得很动态,造就了一种流动的装饰美。习作定稿后,一些老师说:林琢没学过工艺美术的装饰啊,哪儿来的?我以为凡成才者,必有些无师自通的东西。而超越了苦难的审美对艺术家至关重要。从这幅画看出林琢已从车间的残酷和个人的苦难中升华。这幅作品没有赢得当下的喝采,却是林琢美术之路的起点和其艺术风格的雏形:变形,流动感,装饰美。

“正名”完成于九年后。亚运会即将开幕,服务它的五洲大酒店的内部出了事故。六个花岗岩石柱被喷灯灼烧过度,烧成酥皮,承接装修的港商下落不明。怎么修补成了难题。有人说包不锈钢,包木头、地毯等等。林琢说了一句:搞浮雕。人家立即回复:你给个小样。他回家就用大可乐瓶做了个石膏的浮雕小样。五洲大酒店立即跟进,选了六个石柱中最边缘的一个叫他试试。一试手就获好评,最终六根石柱的浮雕大获成功。不少工程师说:五洲大酒店因祸得福,现在的石柱比未烧坏时要好看得多。酒店接着又商议大墙上的壁画。工程师们说能画个飞天才好。林琢说:不可。他交出了“云水”的画稿。店方说:太好了,跟我们想的一样啊。这正是社会上最常见的马后炮加自我拔高。还是“供应学派”说得靠谱,你的需求是天才的发明家供应出来的。五洲大酒店的成功反馈到美院同仁,大家才承认这小子的能力,他伤残了又留校了,却未必是因伤残而留校,亦未必伤残留校者便无能。“云水”是林琢的第一幅为公共场合制作的壁画。也是蓝色,也是形态飘逸。看过“钢之歌”的人会立即想到,这是一人手笔。“钢之歌”的萌芽日后将有无穷伸展。林琢以前做过木雕,陶瓷。而石头浮雕这也是第一次。以后浮雕将是他艺术实践之重镇。1990年的五洲大酒店让林琢轻舒一口气。他在中央美院站住了。可惜的是随着五洲大酒店日后更新内装修,这两幅作品已经灰飞烟灭。林琢平淡地说:在酒店这是常事。我这个局外人听着震惊。

接下来是1991年五位画家的巴黎个展,其中有法国人,捷克人。林琢的作品有木雕、陶瓷和“钢之歌”的照片。巴黎美术学院的宾嘎斯说:“钢之歌”是法国人画不出来的。一个记者问林琢:您经历这么大不幸为什么还能完成这么出色的作品?林琢说:“罗丹说过‘作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任何痛苦,……甚至亲人的背叛,对于他都有一种心酸的快乐’。”这些都刊登于第二天的《欧洲时报》。另一位法国画家林珐问林琢:“你的‘钢之歌’太好了,原作为什么不拿到巴黎?”林琢回答笔者这同一问题:这事不好意思和外国人讲。我们当时没有那份经济力。这是无收入的画展,根本不能预料能否现场卖出作品。林琢打算运到巴黎的作品有一百公斤,按照普通旅客的行李标准大大超重,托了关系才得以托运上飞机。而“钢之歌”长3.5米,根本就没有敢想能够带去。最终个展的五个画家中只有林琢的作品现场卖出,一卖就是67件。一个巴黎餐馆老板向林琢定制了一件木雕,选了一个8米长的非洲红木。雕好后给林琢5万法郎。林琢的作品在巴黎被承认。五洲大酒店与巴黎个展一同,帮助林琢卓然立身于中央美院。

两年后侯先生介绍林琢去深圳,说有些雕塑工程,要他争取一下。林琢拿自己的作品照片给深圳方面看,对方本来已经将2000平面的浮雕工程包给了湖北美术院校。看过作品,深圳方面愿意变通一下,分出一半给林琢,最后确定为900平米。这活太大了。他回京汇报,请侯先生出山。师生合手接下这大活。另一所美院来的是一个艺术团队(八个正副教授),接的活是“西方文明”。而中央美院就是侯李二人,接的活是“东方文明”。其态势几乎是打擂台。林琢过后回忆,他最费神的是要考虑高10米、长近百米的浮雕,必须近观精美、远看协调,且必须能从各个不同角度观看。画稿完成后,林琢督导一队刻工在湖南一个山村开干。浮雕与绘画不同,后者水准高下全凭画家一人。而上乘的浮雕既凭画家的技能,又靠石匠的手艺,二者缺一不可。我是从读贴中认识到刻工之重要的。依敝人之见,唐代书法第一人非欧阳询莫属,而第一作品则为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何故第一作品不是第一人所书,因神来之笔可遇不可求。古代石碑上每见“某人文”,“某人书”,而“雁塔圣教序”上还有“万文韵刻”,万氏乃隋唐之际第一刻工。若非这位刻工,圣教序当没有后世所见那般珠圆玉润。但经历一个世纪的革命加动乱,顶级的手艺人已不复存在。故想作顶级的浮雕,太难为了今天中国的艺术家。他们打好自己的画稿后,第一要务是选择刻工的团队,而后就是与石匠们的艰苦合作与博弈。雕刻侯一民、林琢的800平米浮雕的60多个石匠们分成七组。林琢曾对一个组的雕刻大为不满,将该组工头训斥一顿,全然不顾他是包工队长的侄子。几天后侄子被撤掉。调整后七个组中各有一名手艺高超的领班。“东方文明”从介入到安装完成,整个工程费时一年。林琢和他的四个美术助手,在湖南工作现场干了一百天。雕刻下来的碎石日后用来铺路,将该村落的土路全部改成碎石路。工作量可见一斑。世界之窗的大型浮雕1993年全部完工。其中“东方文明”部分1999年在第九届全国美展中被评为设计类银奖,即最高奖,因该奖项没有金奖。

林琢的浮雕一炮打响。其后接连设计制作信息产业部门前高12米、直径3米的花岗岩浮雕柱、外交部迎宾大厅200平米的汉白玉浮雕壁画《华夏文明》、徐州汉画馆浮雕。信息产业部的石柱位于最显赫的北京长安街上。国际人士一进入外交部大厅,就马上面对正面的大型浮雕。遗憾的是,多数国民看不到。林琢说:真是上帝的恶作剧,要我这个门脸被烧坏的人,为国家做门脸。而体量最大、林琢念兹在兹的还是深圳世界之窗中的“东方文明”。

完成“东方文明”之后三年,唐山市为纪念地震20周年,向中央美院、鲁迅美院两所艺术院校征集雕塑各三件。鲁迅美院的作品率先通过。中央美院出手了78件未获通过。侯一民先生要林琢也出点力。刚巧林琢手中有个凤凰雕塑,是为北京申奥制作的。那年申奥失败,这件作品暂时没了用场。小样送到唐山,该市规划局长一把握住:我们要了。还是那句老话:英雄不问出处,不管功劳再大,跳槽的韩信不是为刘邦定制的。以后这件高15米的不锈钢雕塑立在唐山火车站广场,命名为“新生凤凰”,两边是中央美院雕塑系教师所做的另外两座雕塑,。林琢称这件作品为“火凤凰”。我在他家里见过多个大小不等的火凤凰的小样,想来那是他情之所系。而他的全部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也是火凤凰。一次在他家中看到一幅照片,夕阳中的火凤凰真是紫铜的颜色。我问林琢:唐山的火凤凰是什么颜色。他说:不锈钢。我说:镀成紫铜色多好,那才是真正的火凤凰。他说:你太浪漫了,那要增加很多成本,还有工艺问题,出资方很难答应的。我一向以为艺术家才是浪漫的,不想这一次浪漫的是看客。我因此也明白了,城市雕塑是艺术家、刻工、市领导、出资者多方合作与妥协的结果。成功的城市雕塑家必是多面手,必是集艺术、实干、管理,乃至谈判能力于一身的人才。

 

几年前的某天,林琢突然来电话:说他刚度过一劫,险些在抑郁中自杀。最后关头自己拨了急救电话,在安定医院又住了几个月,已经痊愈。我一直以为精神问题是艺术家的专利,且他们越忙越康健,闲下来便发病。经沟通才知道他不是这样,他是负荷太大,不仅是创作的负荷,更是与多方人士的博弈,特别是大工程中督导刻工的巨大压力,导致了精神失衡。

好在他又康复了。2016年精神抖擞地出任中国壁画学会会长。

写作此文时琢磨自己为什么喜欢火凤凰,才想到潜意识中我也将林琢看作一只浴火凤凰。人的一生诡异莫测。因此,宿命论与意志论在解释人生中永远各据一席之地。林琢的劫难中有宿命的色彩。若其父亲的轮船未沉,或没跑到北京重做工人,换成资本家出身林琢就不会分配到北京特钢厂,而将和我等一同奔赴农村。如是也就没有工人画家,也可能没有了炉前的那次惨烈的事故。但是宿命论显然解释不了以后的林琢。按常理,他几乎一定垮掉,从身体到精神。但他偏偏站起来,娶妻生子,儿子健康阳光得很,正在美国读博。林琢一路下来,完成了一件又一件巨大的城市雕塑。

除以上讲述,其主要作品如下。1988年月坛体育馆门前的现代雕塑《月》。1999年外语教学与出版社高8米的《马克•波罗》雕塑。1998年为纪念兰州—西宁—拉萨光缆干线竣工暨江泽民主席题词创作的纪念雕塑《建设者》,雕塑高8.5米,重百余吨,立于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口。哈尔滨高等法院的《人 法 道》汉白玉浮雕。河北石家庄井阱煤矿的《井阱煤矿死难同胞纪念馆装饰透雕及纪念碑》。2006的深圳东部华侨城的整体艺术设计壁画、雕塑。2007年海南省博物馆面积220平米的石浮雕景墙。2008年解放军总装备部的煅铜浮雕。财政部饭店总面积180平米的石浮雕《山高水长》。2013年石家庄河北建设厅大堂壁画和外墙浮雕。2014年廊坊建筑师会所大堂浮雕壁画《建筑世界》。2014年北京地铁国家图书馆站浮雕壁画《源远流长》。2015年北京首都图书馆的灯柱、彩色玻璃及浮雕壁画。2016年北京地铁郝家府站陶瓷浮雕壁画《天鹅湖》。

进入林琢故事的细节,我才想到2016年是唐山地震40周年。“大年”是忽悠将银色的“新生凤凰”变成紫铜色的“浴火凤凰”的最佳时刻。逝者如斯不舍昼夜,行文之际已是2017年。错过了十年一遇的机会。我是如此希望唐山火车站前矗立的“新生凤凰”披挂上紫铜色,成为名副其实的“浴火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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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与八一队交手,外援休战——对中国篮球联赛的建议    ]]>

    敝人是个对不公正格外敏感,对游戏规则特别在意的人。每次看到八一队在中国男篮联赛中登场,心头便有一丝悲凉。不是为八一队的挣扎(主持人愿意称之拼搏),而是为制度的缺憾和管理者的麻木。这太不公平了,有的队曾有三名外援,有的队的外援是当年NBA的全明星选手,而八一队则是清一色的本地土著。解决这个不公正不外两途。其一,八一队也引进外援。解放军总政治部智囊云集,可否引进外援及为何不可,一个侏儒岂敢置喙。另一路径却是军方自己不便提出的,即为这支仅存的全华班球队修改联赛规则。具体内容我们一会儿再说。

    中国篮球现状呈现出的另一个,也是更大的荒诞是,一方面联赛的水平逐年增进,日渐精彩,另一方面国家队在奥运会、世锦赛上的成绩却一落千丈。当年我们的联赛远逊今日,国家队却屡屡在世界级大赛上打入八强。今天我们的联赛风生水起,奥运会上却一场球都赢不下来。原因何在?各队(除了八一队)的灵魂、顶梁柱、得分手,统统是外援。于是联赛打下来,国家队中没了这些要害角色。

    何故要将上述似乎不相干的两个问题扯在一起,因为敝人有个一并解决的方案,即各队在与八一队交战时不可上外援,一概是全华班对垒。此乃一箭双雕:消除了对八一队的不公正,又给了国内球员挑大梁的机会。

今年的联赛已经开始了三轮,上述方案似乎来不及实施了,不尽然。如果通过了论证,方案完全可以在今年联赛的后半程中试行。如是,我们的联赛中每支球队都要打一场外援休战的比赛,后半程联赛中共有19场比赛是全华班对阵。如果今年试水成功,希望保持,则逻辑上明年联赛的常规赛有两种选择:其一,八一队主场是两队全华班的比赛,客场对手可以上外援。其二,凡常规赛中有八一队的比赛统统是两队全华班的对阵。我倾向于后者,即常规赛共有38场全华班的比赛。而笔者对季后赛的建议是,八一队主场是两队全华班对垒,八一队客场对手遵循现在的规则上外援。

此方案可将联赛中日益边缘化的昔日王者拉回中心,八一队重新有了问鼎的可能。对其他球队的刺激当不下于八一队:一昧砸钱买外援未必就能夺冠,因为面对拦路虎八一队须“赤膊上阵”,所以必须内修本土球员的功夫。而八一队的收益不仅在于自身的生机,还在于它完成着特殊的功能:为联赛增添了一项内容,树立了一个标杆,提供了一种检验。

笔者不是升降级制度的盲目支持者。升降级制度利弊参半。但毕竟解决了对八一队的不公正后,我们也有了选择升降级的可能性。

世间博弈之良好运行,重在制度;规章制度之推陈出新,贵在顺势。八一队时下的身份遭遇,是制度不协调的体现,这不协调却给了我们顺势而为的难得机会。

                          载于《体坛周报》2016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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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刘翔与华人田径]]>

    刘翔得了冠军,不光中国人高兴,连日本人和韩国人都高兴。因为这不仅是中国人的突破,而且是亚洲人的突破,黄种人的突破。但是更具体地说,是哪一种突破?有媒体说,是我们“短跨”上的突破。我觉得不准确。第一,说窄了。不仅是短跨,而且是男子短跑上的突破,因为亚洲男子在奥运短跑上好像还没有拿过金牌。第二,说宽了。这突破其实限于男子,华人中有过一位奇女子纪政,她不仅在短跨,而且在短跑上有过惊人的壮举。

纪政,1944年台湾新竹县人,祖籍福建晋江。1968年在墨西哥奥运会中以104的成绩获80米栏铜牌。1069年创200米栏262的世界纪录。19704次打破3项世界纪录(10010秒、220227225200224),2次平2项世界纪录(10011秒、100米栏128)。成绩震惊世界。重提纪政,是希望媒体有文化中国的观念。两岸政治的统一,应该始于文化的认同而非割裂,经济的交往而非封闭。徒呼统一,失去了文化上的记忆,是可怜和可悲的。 

华人中曾有8人奥运田径中夺牌:杨传广(1960年罗马奥运十项全能银牌,1963年破该项目世界纪录)、纪政(如上所述,1968年奥运铜牌,42平世界纪录)、朱建华(1984年奥运跳高铜牌,3破跳高世界纪录)、陈跃玲(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10公里金牌,1破该项世界纪录)、王军霞(1996年奥运5000米金牌、10000万米银牌,23000米世界纪录,110000米世界纪录并保持至今)、王丽萍(2000年悉尼奥运20公里竞走金牌)、刘翔(本届奥运110栏金牌,平世界纪录)、邢慧娜(10000米金牌)。可否比较8人的高下?很难。但是可以从三个维度上分析。一是奖牌成色。二是记录的高度。三是项目受重视的程度,选手和观众的重视程度越高,竞争就越激烈,夺冠难度就越大。一般说来,奥运金牌比世界纪录更被看重,因为前者是众多高手同场竞技的结果,后者则可能享有一些特殊的优势,比如风力、海拔,等等。综合三者,我认为,刘翔、王军霞、杨传广、纪政四位明星更为耀眼。王军霞有金银牌,有记录,且记录很高。杨传广只有银牌,但是项目重视程度和难度极高,且记录显赫。纪政只有铜牌,但是42平世界纪录,且覆盖宽阔,包括100米跑、200米跑和多项短跨,实属多才多艺。刘翔则是中国男子奥运田径夺金这个最重要的指标上的第一人。

      (摘自郑也夫著《奥运会与世界杯》,中国发展出版社,2016年7月,260万字,定居36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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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在自虐中躲避平庸——谈体育精神]]>

菲尔普斯说他的教练鲍曼称游泳运动员为战士,把其他人叫做平民。张国政在接受电视采访时说出了更威猛的话:“我生命的轨迹可以用血写,可以用汗写,不能用水写。”

古代战士与平民的区别是,前者打仗、流血、牺牲,后者劳动、流汗、平凡。所以贵族们说:流血不流汗。科技使得现代的工作越来越不需要流汗,流汗最多的是和平时期的“战士”――运动员们。贯穿古今,战士与平民的区别是,前者承受着风险与危难,享受或追求着荣耀;后者从安全走向安逸,过着平庸的小日子。现代“战士”和古代战士的区别是,不再流血,但是训练远比古代战士艰巨;古代战士经历的战斗远比训练多,遭遇的战斗也不都是自愿,很多是对峙格局导致的。也就是说,现代战士的最突出的特征是,自愿投入的艰苦训练是前无古人的。自愿投入超强的艰苦训练,用我的话说,就是“自虐”。为什么要自虐?表层看,有货币的追求;深层看,为了牛逼,也就是躲避平庸。进入过这种“自虐-牛逼”的互动过程中的人,很难回归常人生活。因为“自虐”和牛逼中都有强刺激,适应了强刺激,就离不开它,哪怕是受苦也比日常生活中的无聊过瘾。大将军林彪、巴顿和平期间的身心不适、百无聊赖;巨星乔丹颠三倒四地退役和付出,盖尔布塞拉西失败后说他极其疲劳但还是要坚持到北京奥运的马拉松,占旭刚其实知道自己不行但是不能割舍那种压力千钧的战斗,乃至张国政说生命的轨迹宁用血写不用水写,深层原因都是:他们已经过不了平常人的日子了,他们千方百计地寻求刺激,躲避平庸。

现代社会在走向安逸,但是如果所有人也一同走向平庸,人类将是没有前途和美感的。体育的一大功能就是培养人们躲避平庸。笔者在少年时代陷进了中长跑训练,那时伙食太差,甚至吃不饱,所以那训练其实对我的身体没有好处。回想起来,它给我的最深刻而有益的教诲是使我从心底厌倦平庸。在“暖风吹得游人醉”的现代社会中,体育是挽救人们心理上从英雄堕落到平庸的最重要的力量。
             (摘自郑也夫著《奥运会与世界杯》,中国发展出版社,2016年7月,26万字,定价36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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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带领世界狂欢的巴西人——点评开幕式]]>

巴西人以壮美的画面揭开了奥运圣典的序幕:万顷碧涛上劈波斩浪的几位泳者。《论语》中最美的句子是“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而里约奥运的开场画面是“泳者六七人,击水大西洋”,壮哉。画面一转,进入金色沙滩上的排球人。这是巴西特色,他们以这种风格诠释着已经流失的奥运精神:民间,业余,自由,嬉戏。画面再转,则是亚马逊雨林、棕榈树,及蝴蝶幻化成的人类身影。热带雨林是巴西无与伦比的优势。这三幅简约的画面,尽数呈现了巴西的物华天宝。

既而是人杰地灵,即巴西的三原色:古朴的原住民,狂风巨浪中葡萄牙航海者的来临,碾压的车轮上雄强的黑人奴隶。三原色外,是阿拉伯人和日本人的涌入。近代的巴西是超过古代印度的人种博物馆。众多民族在这里和谐共处。巴西以其自然与人种的双重资源优势,傲视本星球。

本届开幕式的一大特征是呈现了不能再多的歌咏,展示了各色各样的狂舞。敝人说过,西欧工业人领导了人类的现代化,南欧的游戏人将领导世界的后现代。因为后者的长处是艺术化地生活,而非勤奋工作,更因为人类即将衣食无忧。在文化沙漠时代知青们私下传唱的《外国名歌二百首》中,敝人最喜欢的是黑人歌曲。我以为,黑人是最擅歌舞的民族。最伟大的舞蹈不发生在剧场的舞台上,最伟大的舞者非池中之物,而是大河畔、篝火旁的部落兄弟们。而巴西,以其葡人的文化和黑人的血脉,将南美碧蓝的艺术与非洲黑色的魅力,熔于一炉。从而执世界游戏之牛耳——Olympic Games 的中文直译不就是“游戏”吗?巴西丢失了世界杯的尊荣,但你走进里约的小街,会看到孩子们精湛的脚法,并由此慨叹:大力神金杯算个屁,街头万千孩子与足球精灵的共舞才是真格的。巴西是游戏的王国和体育的沃土。而游戏大于体育。巴西人是全方位的游戏人:欢歌,狂舞,街头杂耍,沙滩打球。中国美国的功利实用,德国日本的严谨刻板,法兰西人的小资情调,都不足以扛起后现代的游戏大旗。好得很,让巴西人带领世界狂欢。这个开幕式证明:他们才是奥利匹克精神的传人,才能打通精英体育与民间玩耍。

海洋、山川、雨林是巴西的自然资源,人种的交汇是其民族博大的基因库,而语言从来是文化的基因。我常常不明缘由,却无可名状地感动于一些地名的发音:珠穆朗玛、南迦巴瓦、火奴鲁鲁……它们是未被文字污染的人类最初的声音。里约热内卢,葡萄牙语的意思是“一月的河”,不管它是不是最古老的声音,它是唇、喉、舌、齿,交替之和声,多么悦耳动听。你好,里约热内卢。

本届开幕式中的一个关键词是:事半功倍。这是性价比最高的开幕式,据说是伦敦奥运开幕式费用的十分之一,与北京奥运的费用不可同日而语。而它也是奥运史上最美的一次开幕式。它突出的特征是反人海战术,反团体操,反宏篇巨制。它没有柏林奥运开幕式意志的凯旋之力度,没有北京奥运开幕式挥金如土的豪华。它敢于让三轮车手引领各国运动员入场,多么杂耍、玩笑、从容和市民化。它凭借一个真正游戏民族的天赋,和一个伟大混血民族的多样性,而一举胜出。

 

资深游戏迷的特征总是:越是热衷所知越多,所知越多越是热衷。笔者点评奥运多年,包括它的开幕式。抖落过往的开幕式与大家分享。

亚特兰大奥运开幕式。2000年的这届奥运,无论如何应该交个希腊主办。但这个世界是功利的,奥委会岂能幸免,乃至世纪之交的奥运交给了超级大国去主办。作为新贵的美国一定是有点不好意思。开幕式上大秀古希腊的运动画面。我当时的点评是:“不是一切有漫长历史的民族都有历史感,也不是一切缺乏历史的民族都没有历史感。所幸获得了奥运百年华诞主办权的美国人铭记着奥运历史。他们以新奇的投影手法为全世界呈现出古代雕塑中希腊运动家的影子。三千年来人类对健美的追求在一瞬间连接在一起,令人神往。”亚特兰大奥运开幕式的第二个把戏是真人秀。开幕式上十余名历届奥运英雄登场:施皮茨、科马内奇、比蒙、刘易斯、特别是那位97岁的老人。我当时这样评价其点火:“火炬由一代拳王点燃却令人莫衷一是:伤病的阿里呈现出的是一种悲壮,还是对现代体育的嘲讽?”

悉尼奥运开幕式。我的点评如下:

超大型的仪式在现代社会中似有衰微之势。我们猜测其原因。其一,自希特勒的《意志的凯旋》,至金家父子一出出大型歌舞剧和团体操,近代政治家将宏大奢华的仪式牺牲在种族主义和政治乌托邦的圣坛上。人们恨屋及乌,厌倦了超大型仪式。其二,现代社会是个世俗的、崇尚实用的、个人主义的社会,这种品格和性情是与铺张、夸大、华而不实和滥用纳税人财产的方式格格不入的。当代政治家深明历史的遗产和时代的变迁,故极少操作超大型仪式,以避劳民伤财好大喜功之嫌。但也有避不开的,奥运的开幕式便是如此。你把全世界的目光乃至几分之一的贵宾都请到了主办国,不露一手民族特色对内对外都说不过去;你的舞台是庞大的体育场,比超大型的剧场还要大,宏大自然就成了基调;奥运是政府操办,开幕式是国家行为,有着雄厚的人才物力,特别是理由,可以大大地操办一回。本届开幕式创意甚多。但我以为最成功和出人意表的是骑手的率先登场。马的雄强与奔放使得这台戏开场即高潮。机器与电子不是亦可显示力量吗?本届开幕式中二者均得善用。但马儿比机器的优越在于它是生物,它有灵性和威严,它是人类最早的伙伴,它帮助人类获得了最初的速度与力量,它对观赏者有机器无法比拟的亲妮感。土著艺术是本届开幕式的特征之一。事实上它们可以抑制和抵销现代人的骄狂。现代人以为自己在衣食住行、声光电化、娱乐玩耍上统统超过古人。土著的艺术告诉我们那是无知的傲慢。

雅典奥运我写了18篇文章,竟然没谈开幕式,且印象全无。

北京奥运开幕式的盛宴上,“硬菜”无数,令我失语。我竟然只谈了刘欢。欢歌不是声带最好的人。我欣慰我们没有选择一位卖弄声带的人,而是选择了真正的艺术家。“我以为当代中国的大多数歌星都是在卖弄声带。刘欢的声带不是顶尖。说来吊诡,很多顶尖高手的硬件都不是最好,据说马连良是大舌头,可能他们因此诀别了卖弄末技。中国的大多数歌星文化低下。艺术家不能一个支点,要杂食一点。少年齐白石向王恺运学诗,成名的新凤霞向齐老先生学画。刘欢不是典型的歌手,也不是典型的学院派音乐家。两栖的经历使他超越了时下令人窒息的专业匠气。刘欢说自己酒量还行,啤酒可以从起床一直喝到睡觉。古人说:酒能通神。在一个行吟诗人已经远去的时代,刘欢有酒徒、异人和歌手的味道。”

伦敦奥运会,我没谈论它的开幕式,却评价了它的闭幕式。题目是:伺候俗人的闭幕式,如下:“去精英化、不侍奉任何神圣伟大,是伦敦奥运闭幕式给我的印象。文如其人。但即使想到了今天的英国人是这样的,也还是没想到他们敢把奥运的闭幕式演绎得如此普罗和时尚。这说明在英国神圣吃不开了。其实这个世界早就没了神圣。剩下的不过是拿神圣忽悠人。画虎不成反类犬。不敢这么画,说明在这里非这么画要丢分的。从网上获悉,伦敦奥运的支出只是北京奥运的几分之一。很多场馆设施是临时的,结束就拆掉、卖掉。还有一些场馆奥运结束后要瘦身,半数以上座位拆除,减少日后维护的费用。去神圣与节约是关联的。高举一个神圣的大目标,就有了奢华的根据——伺候神还不肯牺牲吗,自己不信也有了忽悠别人的理由。”

刚刚出版的《奥运会与世界杯》,收入了敝人点评五届奥运的89篇小文,为享受里约盛宴的朋友佐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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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前度龙哥今又来]]>

2008年举重比赛后的第一时间,笔者写出下面的文字:

龙清泉最后出场,一亮相,笔者心中一惊:这位选手小佛爷一般,真异人也。比起前面出场的选手明显粗壮许多。举重比赛各举各的,鲜有比肩而立的时候,但想想体重一个级别,粗壮必是身材更为短小。觉得陈燮霞好像也比对手粗壮。从网上查阅,龙清泉身高1.56,陈燮霞身高1.50。虽不及土耳其绝代异人苏莱曼诺尔古(1.47)、穆特鲁(1.50),但比起其他选手身材已属优异。同级别,身材短小便粗壮,且举起杠铃的高度低,里外的合适。接着摆谈咱们的“异人经”。姚明,鸟看众生,异人也。矮脚虎龙清泉,力举千钧,亦异人也。

中国最大的优势不是矿藏物产,甚至文化传统都在其次,首先是因为我们民族身体上的多样性,拥有更大的离散,更多的“异人”。这是我们最大的资源。中华民族的身体天赋如此多样,多样性帮助我们赫然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无奈在后天的领地,我们崇尚的却是极其狭隘单一的标准:GDP、年收入、钢产量、高考分数。在这样的剪刀下,个体独特的天性,社会天然的多样性,都在压抑中萎缩。愿体育有形的教益,启示我们走出功利哲学的单一追求。

 

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八年后龙清泉又来了。其他人都是陪衬,真正对垒的是北京奥运冠军龙清泉和伦敦奥运冠军朝鲜人严润哲。这场血拼有三个揪心处。第一次是龙清泉在强项挺举的第二把134公斤失败后,毅然将第三把试举提升到137公斤,杠铃过肩后几次晃动,但最终站稳。拿回挑战对手的资本。第二次是朝鲜选手在其强项挺举上,已暴露今天挺举状态明显不好,一把靠着“两白一红”面前完成了165公斤,一把失手167公斤且伤了肩部后,竟然成功了169公斤。就在大家觉得严润哲冠军在握的时候,龙清泉昂首举起大赛中从未举起的重量170公斤,打破世界纪录,无可争议谱写了王者归来。要知道,这是奥运,蝉联冠军已然不易,这是隔届的双响炮。


 享用奥运大餐时,无望最佳佐餐:郑也夫著《奥运会与世界杯》,2016年7月,内涵五届奥运的评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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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国人不踢球,责任在政府 ]]>

( 郑也夫按语:本文收入刚刚出版的《奥运会与世界杯》中。三个多月以前开始张罗这本书的出版。遭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打过交道的多个出版社,不是要求删节这里,就是要求删节那里。比如,本文的题目,某家出版社就坚决不同意用。周转了多家出版社,本书才得以不被阉割。可怕的“自审查”。您读读本文,有什么啊?“自审查”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程度。)


我在多篇文章中说到,中国人在足球上的最大悲剧不是进不了世界杯,不是国际比赛上的长期失利,而是这一桩伟大游戏在中国的变味——蜕变成一场电视剧,而是广大国人对足球的态度——只看不踢,完全的移情,说得更难听些:看黄片,即别人做爱,我们看做爱。外国人看足球也上瘾,但是以相当数量人口的“亲自踢球”做基础,这游戏真实而非虚拟,堪称体育而非戏剧。

国人何以将足球谱写成这般模样?思考这一问题的路径不外两条:中国踢球的人为什么踢球?不踢球的人为什么不踢球?

中国踢球的人肯定是少数,特别是比较认真地踢球的人,“认真”的指标是有计划、有训练、有比赛。如此踢球的人在中国即使不是专业球员,大多也是少体校的。他们为什么踢球?从个体角度上看,他们中的多数人正在,或争取明日,以足球为饭碗。而从宏观的角度看,这桩事物在中国能够存在和持续,是因为世界上有这项运动。如果有一天世界上没有了足球的国际赛事,中国的这些足球队都将不复存在,因为他们的目的是为国争光,其前提是国际赛事的存在。没有了国际赛事,也就没有了方向和目标,光荣与耻辱,球队可以解散了。在中国,这种性质的事情不独足球。登山其实也是这样,如果不是外国人登山,并且登了阿尔卑斯山还不够,还打上门来,要登珠穆朗玛,中国大概不会有登山队的。并且至今为止,人家的登山大多不是国家行为,而是个人行为。世界杯的参赛倒都是国家行为,但要看到,在国外是先有个人的、民间的足球兴趣,后有各个级别的比赛,最后走向世界杯的。我们是前面的都没有,直奔世界杯主题。

中国狂热看球的人为什么大多不踢球呢?攀登珠穆朗玛峰,如果有电视转播大家也愿意看,但是大家仍然不会有攀登的愿望和企图。观赏与参与不是也分离吗?但是这不能和踢球相比。其一,因为登山的门槛太高。其二,因为踢球比登山更好玩。足球好玩,即使你不是从踢球爱上的足球,从观看比赛同样可以点燃亲自踢球的热情。如是,相当数量的适龄青少年会勃发强烈的踢球欲望的。为什么中国比较认真一点的业余足球人口少得可怜,原因不能再简单了:没有场地。

我小时候的足球启蒙之地是胡同。在一条狭窄的胡同里,一个比垒球大一点的小皮球,不知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乐趣。岂止中国,岂止我们这些连业余初段都不够的踢球人,贝利、马拉多纳,哪个没在街道上踢过球。场地是有成本的,使用场地是要买单的。在胡同和街道上踢球,意味着社会为孩子们买了单。为什么最没有本钱的小贩只能在街道上摆摊,因为那场地由社会买了单。不能说这绝对不好,因为要求正规场地也就是要求更多的资本,也就遏制了一些人的就业,遏制了商业的多样化。同理,街道对踢球来说,也是最方便和经济的。胡同和街道是公共空间,在车辆稀少的时代,踢球对行人和少数车辆也有干扰,但是大家容忍和接受了孩子们踢球。不然他们到哪里踢?你能管住他们不在街道踢球?他们是我们的孩子,他们要玩耍啊。但是现在街道已经专属于车辆了。不需要再有谁来干预孩子踢球,轿车的轰鸣足以宣布街道足球的死刑。街道启蒙了几代人的足球兴趣。在他们离开街道球场的时候,他们已经深深地热爱上足球。但这一原始启蒙地已经寿终正寝。

离开了街道,选择一块场地,就遭遇了买单的问题。在今日中国,大家看足球的热情大大高过篮球、排球、乒乓球,而与此同时,玩乒乓球、玩篮球的人大大多于玩足球的人,原因是场地问题。场地问题的本质是谁来买单。孩子要玩乒乓球,父母买得起这个单。家里有钱的买个球台也不新鲜。多数人是租个球台,20元钱一小时。经营者也划算,承包一个地下室,放上10个球台,一天收入1000元,够本。篮球的逻辑相仿佛,租个灯光球场,300元一小时可以拿下。足球不行,无论是对消费者还是出租方。原因在于其占用的地皮太大了。一块标准足球场地至少要7000平米,大约相当于8块篮球场。按照北京、上海市区的时下地皮价格(至少1平米1万元钱),就是7000万元。若有商人买下地皮,经营足球场的出租业,多半连利息都赚不回来。即使中等城市地价较低,学校也拿不出几百万元为操场买地皮。一句话,足球场是不赚钱的买卖,个人、学校都买不起,更准确地说,它是公共设置。而公共服务,比如灯塔、军队、义务教育,只能由政府买单。国外私人手里尚有地皮,中国的地皮都属国家,足球场(商业俱乐部的场地例外)便只能是政府买单。北京、上海、天津各有大约700所中学,市区按照400所计算。中学的足球场要综合使用,不可能不要跑道,这样每个球场加上跑道大约一万平米,地皮价格大约一万元。中国的直辖市若每个中学有一个标准足球场,市政府要拿出400万平米的地皮,相当于400亿元人民币。其结果是市政府不肯为它的中小学合格的操场买单,于是我们学校的操场小的可怜。以北京为例,四个老城区中共有四所中学拥有标准足球场。学校尚且如此,遑论社会性的公共足球场。您想,一个孩子中学毕业,18岁了,还没有踏上过足球场,忽然爱上足球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必然是类似于是戏迷看戏。可惜,他连票友都不够格,因为他什么都不会。

政府为什么不肯为球场买单?舍不得那地皮,舍不得那钱。时下,各级政府的一项主要收入就是向开发商出卖地皮。但说到钱还没有说到根本。市场经济到来之前,政府不卖地皮,也没有重视学校操场。原因在于不重视操场,不认为锻炼身体还要耗费那么大的地皮。是说服政府,扭转这一观念的时候了。

毫无疑问,政府为很多公共设置买了单。为什么没有为学校操场买单?因为看不到操场的重要作用。我们花费地皮修建了很多厂房、道路、公共设置,为了什么?为了生产、交通,等等。这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大家生活幸福、便利。而球场自身就恰恰能够为大家带来幸福,政府为什么不能为之拿出地皮呢?当然操场还是学生锻炼身体必不可少的。政府所以没有为之付出必要的地皮,可能在于将操场、球场同“玩”联系在了一起。我们想说的是,学生,乃至公民的“玩”,也是非常重要的,特别是当生产和生活日益提高的今天。而当某项“玩”完全地依赖于某项公共设置的时候,是需要政府买单的。正是因为我们社会中的球场的唯一可能的买单人忽视了球场,所以才有我们社会中足球场的高度匮乏。

政府为很多事情买了单。其中一项与体育相关的就是为奥运金牌买单。据一些学者计算,中国每块奥运金牌成本7亿人民币。作为纳税人我们明白,国家和个人一样是要面子的,争面子是要花钱的。请继续为奥运金牌买单,我们的唯一希望是金牌的追求要适当,效率应更高,即不必追求过多金牌,争取每块金牌成本更低些。因为面子不可没有,亦不可过份。球场不是面子,是基础设置,政府也须买单,甚至更需买单。而这里要额外强调的是,奥运金牌和学校(或公共)足球场建设是彼此独立的两种价值。人们通常误以为,某项运动在某个国家普及得越好,国际上拿金牌的可能就越大。其实普及与夺金的关系要复杂得多。中国跳水运动并不普及,却是金牌大户。中国乒乓球的普及和奥运夺冠没有真正的关系,夺冠的基础是专业运动员多。说普及利于奥运夺冠,容易将普及的价值捆绑到奥运金牌上,实际上矮化了大家从事该项运动的意义。我们从事这项运动有自身的道理,它是身体的锻炼,人格的陶冶,生活的乐子,这些都不次于奥运金牌。比如足球,如果仅仅为了金牌,似乎就没有必要建设很多足球场了,因为投资巨大,夺金概率甚低。修建足球场的动机,应该与金牌无关,唯此这理由才是坚实的。英国有最充裕的足球场和最激情的足球人(绝不仅仅是看球人),他们40年没有问鼎大力神杯了,他们觉得赔本吗?踢球本身就是价值。只有在本末倒置的地方,才会使体育跟着金牌走。

但是为什么政府为奥运金牌买单痛快,为学校运动场买单艰难呢?因为前者的反馈快,政绩突出,举世瞩目。后者则无声无息。且因为消耗了政府手中宝贵的地皮,必将影响它做更风光的事情。因此,要政府为学校操场买单,仅靠一般的说服是远远不够的。要立法,迫使每个地方政府为中小学操场提供地皮。中国有8700余所中学,76万余所小学。如果我们的多数学校都有合格的操场,我们将有数以亿计的孩子奔跑在足球场上。那是何等令人振奋的事情。与之相比,世界杯出不出线,算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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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陈力丹匿名蹊跷所言不实(题目发表时被改成《回复陈力丹》)]]>

(郑也夫按:中国学术界的职称评定从来没有公正、完全从学术出发过。现在有人说20年前他作评委时的评定如何公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的朋友孙立平那时和我说:后悔当初连副教授都不应参评,就一辈子作讲师。我俩都是一度拒绝参评的人。我无论如何没有料到,刚才说到那件事竟然牵扯到我,并且公然歪曲事实:将差额评选说成“等额评选”。我写的、下面的反驳文章,被《南方周末》未经同意改动了几处。我对《南方周末》一向尊重。这里呈现出原文和被修改处,用意在于让读者体会当下中国新闻媒体之处境,编辑们被迫谨小慎微的应对方式。)

日前一位非社会学界的教授短信提醒我:721南方周末上陈力丹的文章“评职称的记忆”好像说到你。那段文字如下:“还有一位年轻人Z参评研究员,他的一本普及性质的书在社会上有些名气,但这本书不是系统学术论著,而是一些有思想的小文章的结集,结果没通过。他随之在外边散布评委会如何不公正的言论。第二年评委会讨论过这个事情,不认可他的批评。我当时投的也是反对票。后来他调到人民大学,再后来调到北大。现在他也算是名人了,估计在学术研究越发规范的环境中,他对自己当年那本书的学术分量,会有自知之明。 ”

文中的Z就是敝人,因为从社科院社会学所调到人大再调到北大的,只有我一人。陈文蹊跷诡异,嘲讽一个匿名者的同时又以履历精准地锁定他。只能理解为,他希望尽可能多的人猜到这人是谁。陈文严重歪曲事实,容我一一说明。

我参评的那年47岁,且我比你大。你愿说“一个年轻人”,我没办法。

我参评的代表作《代价论》,是理论专著,收入三联书店哈佛学术丛书,不是“小文章的结集”。这本书去年重印。如果今年拿它参评正高,我不觉汗颜。

陈文说当时是“等额”投票,严重歪曲事实(这六个字被《南方周末》的编辑改成“不确”二字),社会学所是三选二。陈文只说因《代价论》非学术论著而不投我票,只字不提事实上他是在三个人的比较中否定了郑也夫。那二位是李庆善、陈一筠。读者网上查看我们三人1997年以前的作品,当可判断陈力丹作为一个评委的良心与判断力。请问陈力丹:敢在媒体上承认你当时赞同陈一筠而否定郑也夫吗?

当时评选分两轮。所里是第一轮,评出三人,我排序第一。按照所内规则,排序要带到院里。院里是第二轮,从我所的候选人中三选二。我听说院评委会上有过争议,社会学所之外的评委说:我们不懂社会学,社会学所的同志迅速商量再排个序。陆学艺所长等人改变了所评委会的排序。我有足够理由向院里反应陆学艺等人的不公正。但我的一贯作风是不靠拢组织(被改成“不靠拢领导”。之前他们就要去删掉“不靠拢组织”几个字,我不同意,做了申辩,他们没有反驳,却擅自做了改动。当今出版环境下我勉强可以理解)。所以我什么也没说,第二年评选时,我不再报名,这在当时社会学所内是前所未有的轰动性事件。我不知道陈力丹是何人,更不知道陈说我“散布评选不公”根据何在。我认为评选结果大家都可以议论,包括被评选人,只是我选择的是沉默和再不参评。我不需要散布对评选的看法,因为三位候选人的学术水准社会学所内人士心知肚明。从陈文内容判断,陈和其他院评委们第二年惊讶我没继续参评,集体讨伐了我用脚做出的抗议。这样的方式为何也要遭到评委大人们的非议?想来之前的评选中丢面子的是你们,不是我。

我落选后,杨雅彬副所长在陆学艺办公室和他大吵一架,指责他不公正。科研处长沈原说:所长破坏了规矩;所内不成文的规矩是在正高职称评定上,尽可能平衡老人和中青年,因为比学术老人吃亏,比工龄中青年吃亏。而这年的三选二,评上两个老人。而陈力丹要以敝人学术不足为陆学艺所促成的评选结果背书。

过后我去了人大,拒绝报名很快开始的职称评定。系主任李强动员未果,私下替我填写了一万字的申请表,我拒不签字,说:“刚来就挤了别人不合适。”李说:“系领导不能背压制人才的黑锅,我到学校力争多要一个名额。”我说:“要不来我可不参评。”不久,林克雷和我都评上了教授。那年我49岁。顺便说,我从来没有过一分钱课题经费,且拒绝任何官方奖项。

陈力丹是一场不公正评选中的评委之一,翌年又是缺席“审判”一个有洁癖的无声抗议者中的一员。受辱者还没说什么,二十年后辱人者却按耐不住,含沙射影、说三道四(以上文字发表时被做了较大改动)。敝人只好开口,澄清当年的评选和你今日的不实之词。

(《南方周末》,2016年,8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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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郑也夫19日字里行间书店演讲]]>

郑也夫演讲:从奥运会看后物欲时代的来临


七月蟋蟀、八月流火之际,北京大学社会学家郑也夫先生推出了《奥运会与世界杯》《后物欲时代的来临》。

前书中作者提出这样的观点:炫耀和牛B是人类的本能。在物质匮乏的时代,物质是炫耀的最大利器。当物质丰盈,当工业将一切商品成千上万地复制出来时,物质炫耀必将苍白无力,甚至荒诞无聊。游戏将取代物质炫耀,成为派遣空虚、证明自身存在的最佳手段。

而以上观点的最有力的证据莫过于正在进行之中的奥运会。我们没有购物,也没有更多地消费和排碳,却在观看奥运中收获了愉悦。

郑也夫写作奥运会与世界杯26年。《奥运会与世界杯》汇集了他五届奥运会和六届世界杯的写作,是他最好的文字。本书有三大特征:品味体育美学,从竞技中认识博弈,讨论游戏规则。

 

819(周五)下午二点半——五点,郑也夫将在字里行间书店(德胜门外大街1291-10地下一层东侧(孔子学院总部一层,冰窖口胡同东口,电话59322008)就这两本书做演讲并与到会朋友对话。会后,作者将与兴犹未尽的朋友在附件小餐馆以AA制方式聚会。欢迎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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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评刘鹏局长举国体制说]]>

    (郑也夫按语:这是笔者写于2008年的旧文。所以挂出来,是因为八年过去了,问题丝毫没有解决,故我文章中的观点也因此仍有现实意义)

看过中国体育总局局长刘鹏对《人民日报》记者的谈话(载于《人民日报》200896),大失所望。对刘鹏先生的谈话做几点评价。

记者问:“您能否给‘举国体制’一个简短的定义?” 刘鹏答:“重要的经验是国家的高度重视和有效组织,就是集中有限的人力、财力、物力,最大限度地调动各方面的积极性,有效配置全国的竞技体育资源。我们将此形象地概括为‘举国体制’。”

笔者评语:这能算一个“简短的定义”吗?定义应该是对所谈论对象之特征作出的中性概括。刘鹏的回答中充斥着褒义词,这是界定一事物之大忌。如果读者剔除了褒义词仍能有所了解也不枉刘鹏先生的辛苦概括。可惜,不懂得什么是“举国体制”的读者,读过刘鹏先生的定义,对“举国体制”还是一无所知。打个比喻,人家让你给自行车下个定义,你能答复人家:“一种很有效率的交通工具”吗?这定义有信息吗?它连自行车是两个轱辘的信息都没有传递。

记者问:“中国竞技体育为什么要实行举国体制呢?”刘鹏答:“中国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在体育社会化、产业化水平都比较低的情况下,要想使我国竞技体育具备较强的国际竞争力,必须在集中有限资源、实施有效组织等方面下功夫。”

笔者评语:我明白,决策者在体育社会化、产业化水平较低的情况下,为了国际大赛上夺金搞出了现行的体制。问题是,这一体制在帮助我们获取金牌的同时,使得我们体育社会化的水准进一步下降。现在中小学生的平均体育水准甚至不如六十年代,现在多数青年人的体育技能甚至不如55岁以上的人。包括笔者在内的很多人认为其原因恰恰是现行体育体制。刘鹏可能不同意,但至少应该清楚别人的质疑,正视这一问题。

刘鹏在回答记者的上个问题是还说:“在竞技体育领域之所以实行举国体制,在我看来,这涉及如何认识和看待竞技体育的价值与作用问题。……高水平体育竞赛不但可以满足群众的观赏和娱乐审美需要,而且在弘扬集体主义、爱国主义精神,增强民族自信心、凝聚力等方面更有着特殊的、无法替代的作用。”为什么它可以弘扬爱国主义精神,增强民族自尊心和凝聚力呢?刘鹏后面的谈话似乎给出了答复:“体育是一种实力,是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的集中体现、综合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笔者评语:如果大家相信竞技体育是一个国家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的集中体现、综合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且这个国家在国际赛场上屡屡获取大批金牌,它的竞技体育可以弘扬爱国主义、增加凝聚力就是合乎逻辑的。问题恰恰在于,竞技体育是不是综合国力的体现,大家相信不相信这一说法。事实胜于雄辩。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上四大体育强国金牌和奖牌总合的情况是:苏联:5099;美国:3394;东德:2066;西德:1340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上:苏联:49125;东德:4090;美国:3494;西德:1039。以后的莫斯科奥运和洛杉矶奥运均为不完整的奥运会,无法比较金牌多寡。1988年汉城奥运会上:苏联:55132;东德:37102;美国:3694;西德:1140。东德的奥运金牌和奖牌长期压倒西德,但是东德人羡慕和向往西德的生活和制度,每年都有大批东德人冒死穿越柏林墙,却没有反向穿越者。1988年东德的奥运金牌和奖牌甚至超过了美国,奖牌总数高达102枚,但仅仅一年后便是柏林墙倒塌,东德归并西德。苏联的奥运金牌长期压过美国。1988年汉城奥运会上苏联豪取55枚金牌、132枚奖牌,这很可能奥运历史上不可逾越的丰碑,须知那不是在本国的赛场上。这些金牌和奖牌带来了“凝聚力”吗?几年以后,苏联——这个奥运金牌第一大户解体。金牌成堆与国家解体的巨大落差,应该启发人们重新认识什么是凝聚力。

记者问:“有人说,举国体制就是计划体制甚至是集权体制,就是不计成本、劳民伤财。对此怎么看?”

刘鹏答:“做任何工作都不能不考虑投入和产出、成本和效益。雅典奥运会后,有一篇文章说中国运动员获得一枚奥运会金牌,需要投入7亿元人民币。文章是这么写的:‘2000年悉尼奥运会,体育总局事业费涨到每年50亿元。如此计算,雅典奥运会备战4年,中国就要花费200亿元。如果这次中国队获得30枚金牌,那么每枚金牌的成本差不多是7亿元,真可谓世界上最昂贵的金牌。’这种说法是完全不符合事实的。1988年,国家对国家体委的财政拨款为2.36亿元,到2004年增长到8.8亿元。对于国务院主管体育工作的一个部门来讲,这是个非常有限的数字。这笔钱并不仅仅是竞技体育投入,更不仅仅是金牌支出,它包括体育总局直属系统5000多人的工资、办公费、群众体育经费等。这个作者用其杜撰出来的数字,算出的每块金牌的成本,只需要稍加分析,便可以知道多么荒诞不经。”

笔者评语:很遗憾,刘鹏的说法不令笔者信服。据我所知,上述说法来自体育总局的一位研究者李力研。李长年从事体育研究,他应该有自己的根据。我疑惑他说的“体育总局的事业费”是国家对全国体育系统(即刘鹏所说“三级训练网”)的投入。金牌的成本怎么可能仅仅是国家对狭义的国家体委的拨款,李力研不可能糊涂到这种程度。李力研的位置决定了他的说法可能有出入。刘鹏的位置决定了他更清楚金牌的成本。刘鹏本来可以对李力研的说法做出更有力的反驳,就是讲清奥运金牌的成本,讲清国家对竞技体育的各项投入。甚至这事情本来就不需要李力研和其他关心国事的人去费尽心思地推算,只要刘鹏和相关人士让国家对竞技体育的投入变得透明就行了。但是不仅事前不讲,事后反驳人家的说法时还是遮遮掩掩,语焉不详。刘鹏在前面一再说举国体制好,好应该好在效率上(这也是刘鹏强调的),效率应该体现于“性价比”。可是刘鹏没有告诉我们性价比,没有告诉我们中国奥运金牌的成本。比花钱多少更重要的是,金牌的成本是纳税人的钱,纳税人有权利知道花了多少钱。我们为什么失去了这一权利?

记者问:“听说现在很多国家都在学习和借鉴中国的举国体制?”

刘鹏答:是的。中国竞技体育举国体制的优势,已经引起西方国家的高度关注和强烈兴趣。一些国家积极借鉴我国竞技体育发展模式。”

笔者评语:西方国家有可能学习我们的一些东西。但是我敢断言,他们不会学习我们的账目不透明。在其民众的约束下,西方政府不会对竞技体育投入我们这样的比重(即占国民生产总值的百分比)。高投入和不透明不是所谓“举国体制”的重要特征吗?对此装聋作哑能够为举国体制下一个客观的定义吗?

记者问:“中国竞技体育要持续发展,是不是还要坚持举国体制?”

刘鹏:“对于举国体制,我们的态度很明确,一要坚持,二要完善。”

笔者评语:刘鹏通篇谈话说了举国体制无数好话,几乎没有说到这一体制的任何一项具体缺陷。我们疑惑,他果真有完善的愿望吗?他要完善什么呢?奥运后中国的竞技体育体制必须有大的改革。评价一名公务员是公民的权利。看过刘鹏的谈话,笔者以为北京奥运后他不适合继续担任体育总局的领导职务,因为他全然看不到旧体制的缺陷和问题,没有一丝一毫的改革愿望。

我一直以为中国奥运金牌的成本是天文数字。但是我本不想算账。因为我以为,随着北京奥运的胜利,我们可以长出一口气,中国人为面子奋斗的历史可以划上句号了,不管以前花了多少钱,今后不会了。但看过刘鹏的谈话。我改变了认识。我们应该好好算帐。我相信,看过帐目后,很多人会改变认识。(郑也夫写于2008912

 

(以下文字写于2008918

下面是一位网友就我的文章“评刘鹏局长坚持举国体制说”的跟贴。

“这一体制在帮助我们获取金牌的同时,使得我们体育社会化的水准进一步下降。现在中小学生的平均体育水准甚至不如六十年代,现在多数青年人的体育技能甚至不如55岁以上的人。”请问郑老师,这句话客观吗?六十年代我们实行的不是举国体制吗?“体育社会化水准进一步下降”的判断来自何处呀?是现在和六十年代比,还是和四十年代比,还是二十一世纪和二十世纪末比?是真下降了吗?是现在健身场所多,还是以前多呀?是现在健身人群多,还是以前多呀?

老师如果够老,该记得五六十年代的“劳卫制”,这才是更加典型的举国体制,而恰恰是这一举国体制提高了新中国那个时代人的体育素质!郑老师如果够老,可以问问您的孙子,现在在中小学学生有时间进行体育锻炼吗?这是举国体制造成的吗?郑老师如果不够老,可以问问您的儿子,在企业、在单位,有时间健身吗,有条件健身吗?这难道也是举国体制造成的吗?现在常拿中小学生体质下降说事。事实上,中小学生体质下降恰恰是举国体制不完善造成的!体育系统喊近20年的“体教结合”,教育系统理过吗?要是真正的举国体制,就可以强制执行,不折不扣地落实中央关于加强青少年体育的有关要求。

老师应该还记得“工间操”吧,这才是真正意义的举国体制;您或您儿子在二十一世纪做过有组织的“工间操”吗?要说,就应当说,举国体制还不完善,还需要进一步加强!现在实行的充其量是“举体体制”,只是全国体育系统一盘棋罢了?

还有就是举国关注的所谓金牌成本问题。试问哪个国家的金牌没有成本?美国的金牌就没有成本?就没有花纳税人的钱?真是奇谈!美国的所谓大学生运动员,在学校拿的奖学金、训练补助金、在国家设立的训练基地使用的设备和所需的花费,都是哪来的?全是社会赞助吗?您研究过美国政府对其备战奥运会的拨款方式吗?那些钱都是天下掉下来的吗?

我的答复如下。

我同意另一网友的看法,“举国体制”一词很模糊。我其实无意使用这一词汇,是刘鹏回答记者时使用了这一词汇,我在评价他的谈话时很难避免。我确实觉得,不使用这一词汇,可能表达的更清楚。

我觉得我们的现行国家体育政策重视奥运金牌,轻视群众体育和学校体育。几十年来走过的道路是,竞技体育的投资越来越高,金牌拿得越来越多,学校体育(少数尖子不算,他们和其他学生彻底脱离,他们其实是金牌战略的一部分)的投资所占比例越来越少,学生体育水准越来越低。大众体育的普及和水准也和金牌大国极不相称。

奥运的金牌都是有成本的。但是多数国家的奥运投资是透明的,是受约束的。我们的投资是不透明的,是不受两会的约束的。两会的最重要的一项事情应该是审查和辩论预算,但是我们的两会偏偏不讨论预算,向大家透露的预算简化到极点。

我不是说我们不要面子,不要奥运金牌,而是说,奥运投资要透明,奥运投资要受约束。我个人的观点是,奥运投资应该下调,更多的资金转移到学校体育上面。我说了不算。奥运金牌该花多少钱,应该寻找一种手段,广泛征求民众的意见。当然征求意见的前提是,告诉他们以往的投资数额,以往每块金牌的成本。

这位网友说:学生没有体育活动的时间。我说:更没有在本校从事体育锻炼的场地和设置。场地是比时间更硬的约束。缺乏场地和设置是因为学校体育没有进入决策和计划者的视野,进入他们视野的只是奥运金牌。

这位网友说:现在社会上健身场馆多了。那是商业体育,是针对有钱人的。我不但不反对,而且支持。但是同时,我还要呼吁:国家的体育政策和投资也应该转移,从奥运转向学校核社会。商业只能惠及一部分人,国家的保护伞才能荫庇亿万学生和大众。

笔者的“评刘鹏局长坚持举国体制说”是时下讨论这一重大问题的最犀利的文章。因为人所共知的原因,报刊不能发表。而网站只重吸引眼球,害怕严肃文章,它是决不肯将这样的文章放在首页上推荐的。所以恳求每个拥有博客的网友,将“评刘鹏局长坚持举国体制说”一文挂到你们的博客上。为这一稀罕的强音插上翅膀。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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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愚蠢,还是民族主义——评央视奥运直播]]>

说到巴西体育,是个地球人,不管真体育迷还是伪体育迷,都会脱口而出:足球王国。

足球王国在走了多年“背字儿”后,终于在自己家里打进奥运决赛。即便是伪体育迷,为了见识马拉卡纳体育场的狂热,也要看看直播呀。于是笔者将闹钟上到4:30

到时打开电视,从央视55+113频道,直到全都扫荡一遍,没有足球决赛的踪影。5频道在直播中国选手跳水争金,可以理解。但是5+ 是在重放已经全程直播过的女排比赛,就令人不解和不快了。难道东道国巴西参与的足球决赛直播还赶不上排球重播。这场足球决赛,生生等到半场过去,才给播放。笔者险些放弃了,去睡觉。

看过足球决赛已经是早晨七点多了,接上了笔者最热衷的田径,从七点半看到八点半,5套的主持人说话了:一会儿本套将直播女排争冠,田径比赛转到中央一套节目。笔者不解了:女排比赛要到9:15才开始,为什么8:30就放弃了田径。我只好立即跳到中央一套。没想到一套的主持人很快也说了:本套节目一会儿直播女排争冠。果然在田径比赛的最后一天,也是产生冠军(七项)最多的一天,在还有三项大赛正在或即将开始之际,央视弃船而去。于是,过了一会儿,央视的一套、五套,就一同直播女排。为什么要两套节目同时伺候一项内容呢?如果认为女排重要,拿收视人群更多的那个频道伺候它好了,两个频道用字幕互报节目。

我恼火央视的此种行径不是一年半载了。我其实是央视体育部的老朋友。当年以嘉宾的身份同张斌、黄健翔、刘建宏等人合作过多次节目。但朋友归朋友,道理归道理。为央视转播奥运的事情,我在雅典奥运和北京奥运期间,写过四篇文章,讨伐央视。你看这题目:《抗议央视歧视田径》《发现了央视的一段伪直播》。这四篇文章都收入刚刚出版的拙作《奥运会与世界杯》中。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央视在节目轻重悬殊时,每每弃重就轻。更不明白为什么宁肯用两个频道伺候同一个节目,也不肯同时播出另一个节目。

黄健翔离职后,一次参与他的节目时,我就以上问题请教他,并问:是否民族主义情结所使然。他说:好像没那么复杂,主要还是调度问题、效率问题、对不同体育项目的理解问题。

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应该没有包庇的意思。但我还是不能理解和同意。愚蠢可以选择一个次要的节目,舍弃一个重要的节目。更大的愚蠢,宁可用两个频道伺候同一个节目,也不搭理一个重要的节目。但一定是民族主义加上愚蠢,我才能稍稍理解这种行径。专门搞体育报道的,能对巴西争夺里约足球冠军的可视性浑然不觉,已经超出了敝人的想象力。民族主义可能源于自己,也可能来自上方。愚蠢则一定在自己,因为即使有指令,也肯定是有调度和腾挪空间的。这么做,从任何一个维度看,都是愚蠢的。时下,“刨坑说”很流行,但这愚蠢落毕竟是你等小人物操作和完成的,不“坑”自己吗?

好了,我有解了:他们愚蠢,且有严重偏执的民族主义。只占其一,不足以成就这样的行径,不足以解释这样的愚蠢。

 

附件:

抗议央视歧视田径(写于北京奥运期间)

本届(北京)奥运的田径比赛已经进行了四天。从央视四天来的田径转播看,他们严重歧视田径运动。

前三天(81517日)共决出了12块田径金牌。

央视只播出了6项:女子万米,女子铅球,男子百米,女子马拉松,女子百米,男子万米。其中女子万米好像还是几分钟以后才开始播放。

其它6项没有播出:男子铅球,男子20公里竞走,女子七项全能,男子链球,女子3000障碍,女子三级跳远。

17日晚央视拒不播出男子链球,女子3000障碍,女子三级跳远的时候,播出的是:2频道女篮小组赛美国对新西兰,3频道马术,5频道荣誉殿堂,7频道男子佩剑团体美国对法国的录像,12频道女排球预赛俄国对塞尔维亚。

这些播出的比赛在重要性上显然与田径决赛无法相比。

818共决出了6枚田径金牌。我们按照比赛开始的顺序描述央视的转播。

女子铁饼。除了中国选手外,总共只给了外国选手23个镜头。并且因为开始转播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很久,而获得金银牌的那两次投掷分别是选手在第一和第二次投掷中完成的,电视观众在18日晚根本没有看到,更不必说第一时间。

女子撑杆跳高。比赛持续了极长的时间,而央视总共只为观众提供了两个选手(伊辛巴耶娃和银牌获得者斯图欣斯基)的比赛镜头。

男子跳远。总共为观众提供了45个镜头。

男子3000障碍。完全被割舍,18日晚3000障碍的一个比赛的镜头也没有提供。

当晚全程转播的只有占时很少的两项径赛:女子800和男子400栏。

与此同时,央视全程播出了美国对德国的男子篮球。这场比赛已无任何悬念,最终美国队以大胜。频道拥挤显然不是压制田径转播的理由。

悉尼和雅典奥运会期间,我们尚可以在第一时间从电视上看到更多的田径比赛。获得奖牌的关键的几次投掷或跳跃几乎都可以看到,因为国外的转播者非常在行。现在在北京举行,我们反倒看不到了。这是为什么?说得过去吗?

我们认为四天来央视对田径决赛的播出,反映出他们对奥运田径比赛的歧视。游泳决赛的转播几乎场场不漏,举重的每场转播都是从始至终而非选播几个重要镜头。为什么央视歧视田,是什么样的一种歧视,是个令人费解的问题。从动机的可能性上看,有两种偏见:一,项目歧视,央视的“调度”自己对田径无兴趣,并认为广大观众对田径也无兴趣,二,民族主义高于体育,央视的调度认为中国选手在田径上实力太弱,转播田径难扬国威。

作为热爱奥林匹克、热爱田径运动的中国人,我们强烈要求拥有观看奥运田径电视转播的权利。强烈抗议央视对奥运田径的歧视和偏见。你们是在转播奥运,不是自娱自乐,自吹自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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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刘鹏矮化中华体育精神]]>

从中国新闻网获悉:“20日晚7时,里约奥运会中国体育代表团在新闻中心举行总结会,团长刘鹏与副团长杨树安、蔡振华和高志丹等出席了总结会。在会后,刘鹏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刘鹏指出,中华体育精神的核心就是顽强拼搏、为国争光。这是作为体育人,包括运动员、教练员和其他体育工作者神圣的职责和历史使命,这一条是永远不会变的。……刘鹏表示,他注意到了网上关于金牌价值的探讨。对此,他表示:首先,大家评论的,‘唯金牌论’是不对的。这个话我是赞成的。因为体育它是综合的价值,不能够把金牌作为唯一的标准。不过,刘鹏也特别指出:‘但是也有另外一种说法:既然如此,那就金牌要不要,就无所谓了。这种说法同样是错误的。因为我们奥林匹克的理念就是追求更快、更高、更强,我们中华体育的核心就是顽强拼搏、为国争光。’”

笔者以为刘鹏的说法是不妥的。如果说,中国奥运代表团成员的职责是“顽强拼搏、为国争光”,我觉得不离大谱。如果说“中华体育精神的核心就是顽强拼搏、为国争光”,恐怕是将中华体育精神说小了,矮化了,它并不限于“为国争光”的事情,有些体育活动甚至不是“拼搏”,诸多体育工作者的工作无论从直接和间接的意义上都与“为国争光”无关。笔者无意在此定义中国体育精神,但刘鹏的说法肯定不妥。由此看到的是,体育总局的负责人将奥运代表团成员的责任理解成中华体育精神了。

长久以来,我一直有一个想法和主张:现在的中国体育总局应该分割成两个各自独立的部门,一个司职国家层面的竞技体育,即他们是搞金牌战略的;另一个是推动大众体育活动的。为什么要分开?如果合在一起,前者是硬指标,后者是软指标。后者几乎注定要屈从前者。从刘鹏的说法可以看出,不仅在操作的层面已经强化了“为国争光”,而且在认识上也扔掉了为国争光之外的价值。

体育主管领导的言论,使我坚定了自己的认识:国家体育部门应该一分为二。抓金牌的专职抓金牌好了。需要改革的是,这部门只是一个职能部门。国家在金牌战略上投入多少资金,应该由两会决定,向社会透明。

举国体制的争论其实有空洞之嫌。要紧的是由两会约束其投资,并使之透明。

完成了上述改革后,抓金牌的主要负责人不必辨析“唯金牌论”和“无所谓论”了。你的主要工作就是金牌,哪还有什么“无所谓”,要辨析的是“性价比”和项目选择,要杜绝的是吃药。

我们对国家体育制度的改革或许应该从这里思考和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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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接力赛传接棒谁是第一      ]]>

    本届奥运会上田径成绩好得惊人。如果排序的话,第一当推埃塞俄比亚24岁的阿亚娜,她以291745的成绩打破了王军霞保持了23年的2931的世界纪录。第二当推南非选手范尼凯克,他以4303的成绩打破迈克尔-约翰逊19年前创造的4318的世界纪录。

超人则首推博尔特,地球人都知道,无需赘言。第二当推英国人法拉赫,他万米比赛中摔倒后仍然夺冠,既而5000再次夺冠。第三是美国人伊顿。博尔特说:我不是强人,伊顿才是。中国人不知道伊顿,是因为我们的电视台不搭理人家。

而敝人必须格外地为日本人点赞。他们在男子4×100接力中,以3760的成绩打败美国队夺得银牌。这是真正打败美国队。2015年北京举行的世界田径锦标赛上,中国接力队获得银牌。但那次是美国队丢棒。而这次美国队没有丢棒,生生被日本队超过,踩线和成绩无效是事后裁定。无论是3760的成绩,还是货真价实地打败美国队,都是不可思议和令人生畏的。日本队胜在哪里,中日两队谁的传接棒技术更好,且看下面数据。

 

中国队                                                      日本队

苏炳添,10.08秒,27                            山形亮太,10.05秒,24岁,

谢震业,10.08秒,23                            卡姆波瑞,10.13秒,23

张培萌,10.36秒,29                            藤原美久,10.23秒,20

汤星强,10.38秒,21                            饭冢翔太,10.38秒,25

四人单项成绩总和:40.90                      四人单项成绩总和:40.79

本次接力成绩:37.90秒(预赛37.82秒)   本次接力成绩:37.60


牙买加队                                                    美国队 

博尔特,   9. 81                                      加特林,   9.89

布莱克,   9. 93                                      布罗梅尔,10.01

阿什迈德,10.05                      盖伊,    10.10

鲍威尔,  10.10                     罗杰斯,  10.10

四人单项成绩总和:39.89             四人单项成绩总和:40.10  

本次接力成绩:37.27                            本次接力成绩:37.62

 

(注:以上数据是为了比较本次奥运接力的四支队伍。故个人数据尽可能接近他们当下的百米能力。16名接力选手的个人百米成绩,凡参加本次奥运百米单项比赛的,以其中预赛、半决赛、决赛中的最好成绩为准。汤星强和饭冢翔太姑且以个人历史最好成绩为准。鲍威尔、罗杰斯、盖伊均过了个人的黄金期,成绩均假设为10.10秒)

 

四支接力队成员的个人百米成绩总和分别为:牙买加39.89秒,美国40.10秒,日本40.79秒,中国40.90秒。四队本次接力成绩分别为:37.27秒,37.62秒,37.60秒,37.82秒(前三队为决赛成绩,中国队为预赛成绩)。两项成绩之差越大,说明传接棒用时越少。四队个人总和百米成绩与接力成绩之差,可以称作“接力省时指标”,按照大小排列如下:日本3.19秒,中国3.08秒,牙买加2.62秒,美国2.48秒。进入“省时两秒俱乐部”的接力队很多。而迄今为止。进入“省时三秒俱乐部”的接力队很可能只有中日两支接力队。据笔者计算,里约奥运男子4×100接力赛中获得铜牌的加拿大队,和当年全盛期的法国接力队,应该都是只差一点点进入“省时三秒俱乐部”。

就以上四支接力队而言,日本传棒速度比中国队快0.11秒,比牙买队快0.57秒,比美国队快0.71秒。即,传接棒技术日本天下第一,中国虽很优秀,屈居第二。若保持各自的传棒速率,即使牙买加、美国队员的个人百米速度平均比中国、日本队员快0.2秒,在接力中打败中日亦非易事。

再细致地比较中国队和日本队。两队接力最好成绩相差0.22秒。四人百米成绩之和,中国队与日本相差0.11秒,就是说,传棒速率也差了0.11秒。两队年龄之差是8岁。四年之后,日本四位队员均在当打之年。中国的张培萌33岁,应该不在黄金期了。

中国男子4×100接力队四人的平跑实力乃前所未有,传接棒技术居世界前列。虽眼下成绩可观,但对比日本队,中国接力队在平跑和传接棒两端都略逊一筹,前景不可太过乐观。

但中日两队在里约的成绩一同说明,靠着传接棒的优势,我们颇可和欧美强队一搏。东亚人对传接棒技巧的深度挖掘,为打破短跑垄断,增加接力赛的均衡与多样性,做出了举世震惊的贡献。

郑也夫注:后面两篇分别为批评国家体育总局局长刘鹏和央视体育部的文章,凡关心国事者务必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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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过分重视金牌不好,要看说的是谁]]>

重视金牌对运动员来说没有问题。有实力,却不重视金牌,倒是有点问题了。“过分”重视金牌有问题吗?似乎也没有问题,只是不要影响了运动员本人将注意力从比赛的过程转移到结果,那样将影响其发挥。至于有犯规行为,则不管你是过分重视金牌,还是一般性重视,甚至不重视,都是不行的。观众愿意看激烈的比赛,运动员重视金牌对观众是好事情。“重要的是参与”与“更高,更快”是不同的,后者才是奥运的核心价值观。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种社会角色过分重视金牌不是好事情,就是政府。因为它过分重视,就要过度投入资金。在不受约束的情况下,会达到惊人的程度。并且投入高得惊人,公民还傻乎乎为金牌喝彩,都是因为不透明,公民不知道投入了多少。知道了他们会愤怒的,而不知道就会很平静。政府明白这点,所以不会透明的。

              (写于伦敦奥运会期间,摘自《奥运会与世界杯》,中国发展出版社,,201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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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图书上可恶的“双封”和空白页]]>

   “双封”亦称“护封、包封”,就是在一本书的封皮外再包上一层封皮。里面的封皮与书体贴在一起,其实已构成完整的传统图书了。但商家觉得不够排场,难招摇过市,故于其外再包上一层雍容华贵的衣装。

我和双封有仇。看官会问:您如何泄愤呢,是骂是打?,是杀,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笔者开杀戒是从双封的前身开始的。那是多年前的事情,那时中国还未到“不差钱”的阶段,书商常嫌图书的封皮纸太薄,不够挺括,便在勒口内衬上一张厚厚的马粪纸。因其僵硬过度,翻卷起来颇不顺手,笔者拿到此等图书后的第一件事,是撕掉马粪纸而后快。我们现在阔多了,遂令双封登台。敝人因袭旧习,如同当初扯掉粗鄙的马粪纸一样,而今开始阅读前的第一件事是,撤掉豪华的外封。原因简单之极:带双封的图书不跟手。如同一双不跟脚的鞋子,谁愿穿它。你想,这封皮与书本未贴合在一起。翻卷图书时它如何能服贴,它来回窜动你如何静心阅读。文人无形,读书时什么姿态都有,但任凭什么姿势书都要跟手才行。不是敝人有毛病,撰写此文前讯问过多位书友,几无例外,都是阅读前摘掉外封。

饶是不便利,我们还要为这不便利买单,即双封是有成本的。一张小十六开的外封用纸,选便宜的铜版纸要0.25 元左右,用特种纸一张一元钱也不稀罕。印制费随印数走。如果印3000张封皮,每张印制费0.30元。如果6000,每张0.15元。就是说搞双封每本书要增加成本约0.401.3元。这其实不是小数,因为图书黑白正文的工本费是极便宜的。即便单封,封面费用也要占(正文为黑白)图书成本的近四分之一。时下制作双封时,为提升豪华,还常常加上其他工艺,比如高级覆膜、烫金、UV(一种提高亮度的技术),如此下来成本自然更高。“腰封”是同样滑稽的举措,是双封的小兄弟,有些有了双封,还要再加腰封。

有读者会认为敝人少见多怪, 商人岂敢轻视卖相,商业社会如何能离开包装,。在日本,便是寻常的点心,也要有三层以上的包装。但笔者以为,双封与点心包装大为不同。扔掉点心的包装后,里面的点心该是什么味还是什么味。扔掉外封后,读者则丢失了外封上的若干信息,诸如本书推荐语、作者简介、其主要作品,等等。扔掉它少了信息,带着它阅读不便。似乎只好脱了外封开始阅读,阅读一停立即穿上外套,要不有丢失之虞的。这个程序简直如出入家门时的鞋子更换一般,好不啰唆。内封也印上全备的信息呢?书商不敢这么做,因为此举更将凸显外封之多此一举。

辩护者或许还会搬出“礼品说”:送人东西需要讲究一点品相的。但是大凡商品,自用与赠送之比至少是十比一。比如买水果,自己享用就绝不会要果篮。买书之自用与赠送之比更远远大于十比一,为什么要将自用的图书打扮成礼品状呢?

然荒诞已成世风。一介书生自知无力扭转世风,存心保护的只是自己的几部作品,希望他们问世时平实而不招摇。但因双封已成世风,捍卫自身已难乎其难。《吾国教育病理》出版前我极力劝告编辑:不搞双封。出版时还是双封。重印时,我再三劝说,才变身单封,以后重印了十余次,印数逾5,单封没耽误销售。拿着一本单封的书阅读,舒坦;将这样的制作呈现给读者,没有平白无故抬高书价的负罪感。

      因为有过艰苦博弈的经验,当再与这家出版社合作《文明是副产品》《代价论》《信任论》时,笔者要求双方写备忘录:本书不搞双封;为避免空白页,每章单双页均可起始,等等。不期印出后,还是双封。于是引出笔者对编辑的咆哮。自知过分,但实难抑制。而编辑实情相告:首批书是书商包销,人家要求双封。这颇令笔者寒心:一个作者的图书风格只好任商人打扮,有备忘录都不算数。

      这个表象下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们读书人对图书制作的好恶与出版社、书商存霄壤之别。我的解释是:中国图书制造者们大多不读书,不考虑一卷在握时的手感。这与多数行业迥异。做点心的师傅无例外地都吃点心买点心,裁缝们也都穿衣买衣。如果编辑们多是手不释卷的读书人,与作者交流图书印制风格时大约不会如此冲突,更不会有双封图书铺天盖地的局面。

    双封只是中国出版业荒诞之一例。图书中充斥白页、版心超小、过度“舒朗”,都是为了刻意将书做厚、做大,以提高价格。每章的标题本来占五行、八行的空间蛮好,现在通常要占两页,第二页是空白,以示郑重。现在流行的做法是,每章只能开始于单数页。若上一章结束于单数页,下一页则只能作空白页处理。当然,还有若干离奇的把戏。乃至我们在300多页的书中,常能看到超过40个空白页。过去流行的大32开(书高21厘米)书中,每页通常2628行。现在流行的是小16开(书高23厘米居多),每页24行绝非少见,甚至可以看到每页22行以下的。一总算下来,当下流行的图书印制方式在纸张面积上,要多消耗50%。过去图书印制中流行的是60纸,现在是7080纸。这样,以纸张重量计算(这是比面积更实质的消耗),印制同样字数的作品,现在流行方式的纸张消耗是过去的1.9倍。成本自然要落到读者的身上,并且正是为了如此,才铺张成这样。除了成本,读者还必须承担的是,拿起同样字数的一本书,手上的重量大约是过去的一倍。阅读同样的信息,你愿意手上的负重增加一倍吗?出版社和书商是在成本和重量上一并加码的。凡此种种,皆为当下出版业流行的勾当。出版社对将书做厚、做大很用心,很专业,在一些并非无关紧要的小节上,显示出极不专业。胶订书(这毕竟上当下图书印制的主流)“订口”(即装订线)一边的空白应该比“切口”一边多出0.51厘米,这样在视觉上,版心左右的空白才是均衡的。这不仅仅是美感的问题,订口一边的空白小了,有碍阅读。从时下出版的图书推论出版社和出版商,一半以上没有这个概念。

      我们可怜的读书人被出版家们牵着鼻子走得太久了。为了手中读物的便利、惬意和节省,是发出我们愤怒声音的时候了。至少是每个诚挚的作者应该向出版人坚持自己作品形式上的朴实无华和精心制作。

      回到上文说到的我那三本书《文明是副产品》《代价论》《信任论》。包销这三本书的不是寻常书商。他便是“罗辑思维”的班主、赫赫有名的罗震宇,江湖人称罗胖。老实说,他留给我的印象极好。2013年他推介《吾国教育病理》时,我们素不相识。这本书获得《新京报》该年度优秀图书,颁奖会上与罗胖首度晤面,我说择日聚聚,日后双方各忙各的,竟无下文。我颇欣赏他对书不对人,不拉扯关系的作风。计划包销我这三本书前,他请我吃了顿饭,是快餐。我当即明白,对面这位与我同属不事铺张的那类人。经他包销的图书有统一的风格,这可以理解。而那风格然当是刻意而为,有罗胖的想法在其中。他追求“索线订”(简称线订)而非胶订。前者的优势是书卷可以彻底打开,且极少有胶订书偶尔发生的散页。以往的线订书基本上都是精装书。罗胖追求的是非硬皮的线订书,故搞了双封。罗氏线订书的优点是,可以彻底打开。缺点有二。其一,书皮与书本可以分离,弊病一如前述。其二,脱掉封皮(看书时或如此)后,书脊梁很难看,且上面没有书名,若封面丢了(双封之书,读后封面极易丢失),裸脊书放在书架上无从辨别。作为罗胖的朋友,笔者应该对其图书印制风格,提出建设性意见。

我也讨厌硬皮书和精装书,也喜欢线订,觉得线订与平装本可以有更好的结合方式。方法是单封面,封皮与书体在封面左端和封底右端胶合,而书脊不挂胶。这原则经研发,在工艺术上必将日趋完美。愿罗胖和其他有心的出版家能开拓进而推广“单封——线订”的平装书风格,引领中国图书制作之新时尚。

                                                                                载于《中华读书报》2016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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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奥利匹克是游戏]]>

yefuz1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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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ympic Games 被译成奥林匹克运动会,简称奥运会,恰当与否颇可商榷。自鲁迅老人家离世后,直译便被中国主流翻译界诟病,意译似乎更合国人的性情。译作“奥运会”还有一个根据,就是这一盛会中的主要内容就是体育运动。于是,“游戏”(Game 的直接含义)便被“运动”取代。

这一译法存在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在奥运会之外。游戏概念更大,兼括体育活动和智力活动,前者比如田径球类,后者诸如棋牌。当我们将西人的Game译为体育或运动后,便将棋牌归为体育,可笑而荒诞。体育和智育泾渭分明,棋牌明明是智育活动。

第二个问题则与奥运会直接相关。名称不是小事,名称中包含着创立者刻意高扬的某种理念。Game译作运动,丢失了一个重要的理念——游戏。体育的对偶是智育,运动的对偶是休息,游戏的对偶是“正经事”。什么是正经事?捞取实利——或向大自然谋求温饱,即所谓生产;或从异族那里劫掠土地财富,至少不被劫掠,即所谓战争。喜欢哲学的古希腊人的一个历史贡献是,明确地将游戏同生产、战争区分开来,并提升游戏,在游戏中祭祀神灵,愉悦身心。

近代哲人习勒说:“只有当人充分是人的时候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完全是人。”此言极美,可惜极端了一点,极致常常有特殊的美学效果,虽在说理上略有亏欠。他的极端在于无视动物也作游戏。人性的一大弱点就是比动物要功利得多,却偏偏以为只有自己才从事超越功利的游戏。。

为什么诸多游戏,特别是奥运,在当代迷醉了众生?就是因为狩猎不允许了,战争也少多了,生存所必需之劳动在生活中的比重越来越小。曹孟德为酒商写了一句上品广告词:“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可惜,最大的、可持续的解忧剂不是美酒、饭局、毒品,满足解忧、刺激、牛皮的最佳选择就是游戏。

我们不必矫情。“奥运会”叫了这么多年了,不必更名为“奥林匹克游戏”。却必须明白,奥林匹克的精神是游戏。人类可以在诸多领域中显示自身的伟大,但奥林匹克鼓励我们的是在游戏中显示人类的伟大。

但凡伟大的东西,总是可以养活、帮衬很多人、很多事。但千万别以为月亮自己可以发光,别以为那些副产品、寄生物就是奥林匹克精神。奥运乐坏了开发商,提升了旅游业,激活了民族情绪,这些都是奥运的副产品、寄生物。

我不是功利主义者,不是民族主义者,不是民主主义者,不是科学主义者。我只是一个侏儒,有点怀疑精神,痴迷于诸多劳神费力的游戏。我知道,各种主义做的都是大事情。但请把凯撒的给凯撒,把奥林匹克给超越功利的神灵,把游戏给亿万游戏人。

欢歌吧,全世界的游戏人,这是属于我们的17天。


(摘自郑也夫著《奥运会与世界杯》,中国发展出版社,2016年7月,定价36元,26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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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反对派存在的理由]]>

       郑也夫按语:拒绝了多家出版社阉割后出版的条件,《奥运会与世界杯》好歹在大赛前夕问世了。笔者在今后几天,将不断上挂其中的文章。为您佐餐奥运会的观看。仅此而已


从中国申办成功起到现在有好几年了。鄙人是一个很狂热的体育爱好者,大家都是专业的体育工作者,但是我的热情不比大家小,无论是参与体育,观看体育,还是评论体育。对于体育我写过几十万字的文章,对于中国的奥运,我到现在只写过一篇短文。我是一个不入时,且固持己见的人。

首先我要说的是反对者有反对的权利,反对者的爱国心不比支持者弱。申办奥运相当于请客吃饭。请客人到家里吃饭,或是不请客来家里吃饭,各有各的道理,不请客省钱,不是吗?你说你主张办奥运是爱国,我说我反对办奥运比你还爱国。如果世界各国都不申办奥运,都不愿请客吃饭,都怕赔钱,轮到我们中国为世界做一次贡献了,凭什么你中国总不请客吃饭?我同意,我们办一次。但现在是大家都争着办,争着请别人来家里吃饭。我们去赴宴就是了,我们凭什么要争着请客呢?

我喜欢奥运,我自己可以做一个狂热的观众。但我不愿意自己在家里办奥运。为什么?第一我觉得浪费资产。我不觉得奥运一定赚钱钱,洛杉矶奥运赚钱了,雅典奥运就注定赔钱,洛杉矶奥运赚钱不等于说在哪个国家举办奥运都赚钱。要赚钱需要很多条件,硬件条件、软件条件。我们软件不过关,我们心态有问题,我们太要面子了,认为面子比钱要紧,不赔钱见鬼了。

第二,我们基础设施短缺,要大兴土木,这个成本是天文数字。有人说赚钱,有人说赔钱,需要落实的事情是什么呢?是账单,是透明的账单。纳税人有这个权利。有一个说法是那成本不能都算给奥运,办一次奥运,整个首都的体育设施一下就建全了。北京真的需要这么多设置吗?我怀疑这些场馆多年以后还有用吗?还有就是我们的体育设施为什么要集中在北京这么一个地方,为什么不能分散开来,那不是更有效吗?分散在天津、石家庄、上海,那不是更有效吗?我们全国各大城市都需要这些体育设施,我们花天文数字的钱财把这些体育设施都集中在北京,这是一个很好的资源分布吗?不就是为了伺候别人到我们家来吃饭吗?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资产浪费,对于生态也是不好的。对于生态来说,一个事最好是慢慢地生长,突发性增长不健康,这样的增长增加了很多短期内不必要的设置。我认识几个做过地方官的朋友,现在辞官不做了。他们给我讲,什么办法最能捞物质资源吗?不是受贿,受贿太下策,最好是我们想出一个好项目,这项目一立起来,资金就是千万,把这千万资金的小部分用来改善改善本单位的福利,太轻而易举了。搞这1000万,堂而皇之。听他这一番话,我明白了很多事情,所以我觉得我们不要轻易上项目,要极其慎重,应该休养生息,在休养生息的政策下,慢慢发展。

我反对办奥运的第三个看法是,我们的“吃相”太差,我们把这么多人都找到自己家里,搞个大宴会,可是我们自己吃相不好,短期内改正不了。有人说钱财是小事,最主要是让世界了解中国。我为什么不愿意请客吃饭,我爱这个家,咱家人吃相不好,咱家卫生也不太好,咱家桌面看起来还凑合,但是角落不卫生,人家不怎么常来,或者来人不多,我们家还显得挺体面的,但是人家成群结伙全来了,坐的爆满,我们家每个角落都被人家仔细看到了,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很多国家想通过奥运来出名,炫耀,最终失败,惨不忍睹。最典型的是汉城,汉城奥运会上曾经发生殴打裁判,在拳击场上,裁判举起手来宣布对方获胜的时候,教练上去就把人家裁判一顿爆打,教练打完了还不说,保卫人员也上去参加殴打裁判。这样的奥运是给国家争面子还是丢面子。还有世界杯,世界杯韩国得了个第四名,自以为得意,贿赂裁判得了第四,是争面子还是丢面子?我认为是大大地丢了脸。

有人说奥运有名有利,可以向世界展示我们国家。我认为还是小平说的好,韬光养晦。引用西方一位政治家的话:与其夸耀自己,不如显得神秘。面子是不好争的。我有这个看法:面子不是争来的,面子是靠一个人的修养,一个人的底气,一个人的内涵。不争是明智。有这份实力,有这份修养,才有面子可言。光有实力都不行,有些恶人也有实力的。没有实力、内涵和修养,面子是争不来的。

                     ——摘自郑也夫新书《奥运会与世界杯》,中国发展出版社,201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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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勇士雷霆抢七,中国美国差异]]>

这是从网上下载的勇士—雷霆抢七大战前,勇士主教练科尔的话。

 

赛前,谈到这场比赛,勇士主帅史蒂夫-科尔这样表示道:“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是提醒自己这只是一场比赛而已,我们要像其他比赛一样让自己融入进比赛中,不要把它复杂化,做好自己的工作然后试着去享受比赛,并从中寻找到乐趣。”

  “尽管这样的比赛会充满身体对抗,而且我们两支队伍都会倾其所有进行殊死一搏,但我们同时也得保持清醒,因为无论结果怎么样,它都不会是世界的终结,这只是一场篮球比赛,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只需要尽情地投入,好好地享受。”

   “比赛越简单越好,我们已经制定好了一个完美又简单的比赛计划,我们知道我们需要去抓住哪几个关键点,除了比赛中我们需要去做的那些事,其他的都不要去想。”

  “这些家伙一直都在打篮球,所以篮球场上所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他们的本能。在一场抢七大战中,所有人都会变得紧张,但一旦比赛开始,只要让自己专注比赛享受比赛,紧张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中国教练能这么说吗,敢这么说吗。中美文化差异,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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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郑也夫6月3日天则研究所演讲,欢迎光临]]>

各位朋友:

敝人将于63日下午2点在天则研究所做题为“为何文明是副产品”的演讲。

我的老友博学的王焱先生和两位青年学者田方萌、储卉娟作评议人。我刻意请来两位年轻人,是因为他们都精读过本书《文明是副产品》,且二位思想敏锐,涉猎广泛。我叮嘱他们思想上的交锋要刺刀见红,大棒打垮老师傅。

天则所(双周会议)地址: 北京市东城区崇文门外街道崇外大街9号正仁大厦6层(新世界往南100米路西 ,正仁大厦6层出电梯左转一直走到头即是)。联系电话:52988127

欢迎您光临。

郑也夫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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